从深海回来后的第三天,楚戈召集了全员。
议事厅坐不下九十二个人,苏清月把会场搬到了晒场上。长桌从晒场东头排到西头,桌上铺着三塔连线图和归墟之门的位置示意图,四角用贝壳压着。九十二个姐妹一个不少,有人坐竹椅,有人坐长凳,有人直接盘腿坐在晒场边的石碾上。楚德厚没来——他在灶房烧水,说这种大场合他听不懂,烧好水提过去就行。余婆婆坐在最前排的竹椅上,新竹杖横在膝头,杖头上青灵儿新刻的三塔坐标标记在晨光里微微发亮。
楚戈站在长桌北边,背对枣林。心灯搁在桌上,白焰安静地烧着。他没有兜圈子,开口就是正题:“归墟之门找到了。在东南深海,三千丈海底,门面刻满三塔纹路。我用心灯往门缝里送了一缕白焰,白焰穿过门缝没有熄灭,确认门后空间稳定存在。门后灵气密度是此界的百倍,只有道境以上能承受。灯座能护住身边十丈范围,所以最多带五人进去。”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归墟是三界之外的世界。初碑说得很清楚——归墟先民建了三界,后来归墟因大祸封闭。门后面有什么,三千年没人知道。我感知到门后有个存在,声音和灵气丝线都确认了。它说归墟等了我很久。”
晒场上安静了一会儿。一个坐在后排的年轻女孩小声问了一句:“那里面安全吗?”她叫小荷,护村营第三中队的,去年才被林晚星从南边渔村招进来。话问得直白,带着点初生牛犊的莽气。
“不知道。”楚戈看着她,回答得也很直,“门后的路没有探过。三千年没开过的门,谁也不知道后面是什么。有可能就是一片死地,也有可能还活着许多我们没见过的东西。归墟先民当年离开时封了门,说明门后曾经有过他们不想带出来的东西,或者不想让人进去的东西。”
苏清月从长桌西边站起来。她今天没拿海图,手里只握着一枝笔,没展开任何纸张。她看向楚戈,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你想进去?”
“想。”楚戈点头,没有任何犹豫,“但我不会立刻进去。在确认门后确实有路可退之前,我不会带任何人进入归墟。三塔共鸣的阵图快算完了,但最后一层变量的推演还没有结束。门不会跑。我们可以慢慢准备。”
白骨仙子从长桌中段起身,她的白骨剑靠在桌腿边,手却没有去拿。她的声音清而稳,像在跟所有人讲一件事关重大的判断:“归墟是修仙文明真正的发源地。源界已经给了我们完整的修炼体系——初塔九层、三界灵脉、源火、心灯——如果归墟比源界更古老,那里面的东西只会比源界更多,不会更少。功法、资源、道境层级,可能全都远超我们现有的传承。天门界主战派以前拼了命想进源界,是因为他们只知道源界。如果他们知道归墟的存在,他们会更疯。”
“前提是进去之后还能回来。”楚戈接过她的话,“归墟先民当年从归墟逃出来,建了三界。三千年了,没有任何人从门后回来过——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能,或者不敢。门缝里的白焰可以留在那里做标记,但我不能确定门开后它还能不能继续亮。如果门一开,白焰熄了,感知线断了,我们在门后就彻底成了瞎子。所以进归墟之前,必须先把撤退路线做出来。白焰标记是一条,灯座与心灯的共鸣是另一条。心灯在门后如果还亮着,灯座就能维持与三塔的共振连接。共振不断,我们就能顺着共振线原路退回。”
“也就是说心灯是回来的钥匙。”苏清月说。
“心灯和灯座一起。”楚戈拿起桌上的心灯,灯座上的螺旋纹路被掌心温度唤醒,缓缓转了起来,“灯芯照明,灯座锁定空间方位,源火提供能量。三阶完整心灯在门后能维持多久,取决于灯芯能燃烧多久。灯芯烧的是我的灵力。我带四个人进去,支撑五个人在门后行动的灵力消耗会成倍增加。所以人选不能固定。每个人的消耗不一样,修为、灵力属性、体力、精神力,全都要考虑进去。不是谁最能打谁就适合去。有些人在门外比在门内更有用。”
“你想用轮换制。”苏清月听出了他的意思。
“对。”楚戈放下心灯,面对全场,“不只有固定五个人能跟我走。归墟不是只进一次就完事。初塔开了九层,三塔还有共鸣法阵要研究,天涯塔才刚找到,倒塔里的秘密也还没挖完。每次探索任务不同,最合适的成员就不同。有人擅长探路,有人擅长布阵,有人擅长应对未知环境。轮换制,每次出发前按照任务需要选定成员,谁合适谁去。没有谁是‘固定队’。”
余婆婆从第一排的竹椅上站起来。她撑着新竹杖,走得很慢,但没有人去扶她。她一直走到楚戈面前,仰头看了他一眼,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得清楚:“下次冰原,我去。倒塔我还没进过。青灵儿说倒塔碑文里的阵法纹路和青竹婆婆的传承同源。那是青竹婆婆一辈子没走到的路,我替她去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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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原上气温低,阿朵的古调可以护住体温。但余婆婆的身体——”叶蝉从人群里站起来,话没说完就被余婆婆用一个手势截住了。
“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死不了。”余婆婆转身走回竹椅,坐下时脊背挺得笔直。
叶蝉叹了口气,举起一只手:“炼药组可以跟一程。我可以提前把抗寒丹药配好,余婆婆吃一颗能顶六个时辰。人手不够的话,炼药组里小周和小吴都能帮忙背药箱。”
林晚星从晒场南边站起来。她今天穿着护村营的作训服,袖子卷到肘部,手臂上还沾着剑场上的草屑:“护村营后备,随时能补位。别的不敢说,能扛能跑能挡。只要不是道境正面硬抗,化神期的后备队能顶上。”
阿朵抱着琵琶坐在枣树下,等大家都说完了才轻声开口:“我的古调在冰原上只能护住五个人。再多就勉强了。但如果去倒塔那种地方,我可以在外面维持一个音律结界,和青灵儿的阵符配合,能多撑几个时辰。”
“我用不了那么多人。”楚戈摇摇头,“归墟之门附近的海面不适合大规模驻留。停一艘灵舟还行,再多船只会引起不必要的注意。而且那片海域已经出现了异常——萧若上次听到水下有低频脉冲,频率和三塔共鸣一致。那道裂隙也一直在往那个方向移。如果大部队在海上集结,会被门后那个存在感知到,也可能触发门缝封印的应激反应。所以探索队最多两艘船,核心探索人员不超过五个,接应人员不超过十个。轮换制归轮换制,人数控制要严。”
他转身走到长桌最西侧,那里摆着观音像。不知是谁把观音像搬到了晒场上,正对着归墟之门的方向。观音像的掌心托着那枚青铜面具,面具上的青铜纹路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泽。楚戈走到观音像前,站定,看了面具很久。上一回用这枚面具,还是在极北矿道里被五行锁灵阵困住的时候。老祖残存在面具里的修复灵力救过他很多次,每一次唤醒面具,都像是青山老祖隔着三百年的时光,在他额头上轻轻拍一下。
“归墟。”楚戈对着面具低声说,“师父,你从源界来,源界从归墟来。三界所有传承,归根结底都是归墟的东西。我从来没想过要走到这么远。可路已经走到这里了,停不下来了。”
夜风吹过晒场,枣林簌簌地响了一阵。青铜面具忽然自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那声嗡鸣极低,低到只有楚戈一个人听见。像苍老的叹息,又像极轻极轻的笑声。不是回应,是确认。面具里的老祖残识也许早就不完整了,剩不下多少意识。但它听到“归墟”两个字,还是有反应的。好像三百年前那个从源界被遗落到青山界的婴儿,也曾经在这条路上走过很远很远,只是他没走到头。
楚戈将面具从观音像上取下来,用袖子仔仔细细擦了一遍。然后他把它放回观音像前,正正摆好,像给一位长辈摆好一把椅子。
“您看着就好。”他说。远处海面上,归墟之门的方向,门缝里那缕白焰标记依旧稳定地亮着,隔着三千丈海水,像一颗极小的、落进了深海里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