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月后，楚戈带着四个人从青山村出发南行。
慕容晴走在最前面开路。她新换的铁剑比上一柄更宽更厚，剑身上裹着一层极薄的灵力层用来抵挡风雪——南极冰原的风刮在剑身上会发出尖利的啸声，像有什么东西被困在钢刃里嘶叫。白骨仙子走在队伍中间，白骨剑横在背后，剑鞘用一道银灰的兽皮条绑在肩头，她的脸色比在青山村时更白了一些，不是冷，是冰原深处的死寂感让她整个人都绷紧了。青灵儿裹着一件特制的厚重风衣，风衣内层用七叶草汁液浸过，外层贴满了细密的保温阵纹，她每走一步风衣下摆都会微微发光，将渗入衣内的寒气逼出去。阿朵走在最后，抱着琵琶，指尖在弦上轻轻拨动，每一串音符都凝成一团极淡的温热光雾，光雾飘在众人周围，将方圆三丈内的气温抬升了十几度。
“你怎么样？”楚戈走在阿朵旁边，看她按弦的手指。阿朵的手指在风里冻得发红，但按弦的动作依然极稳，指尖每一次碰到弦都毫不犹豫。他问的是她的灵力消耗——用古调维持体温不是零成本，一天下来灵力大概要耗掉大半。
“够用。”阿朵抬起眼冲他笑了笑，“这个调子是我专门为冰原改编的，原来的安魂调太舒缓了，挡风没问题但驱寒不够。我加了新的一段，用七音阶从丹田一路推到天灵，走一圈经脉刚好能把寒气逼回毛孔外面。不信你看——”她伸出没按弦的那只手，掌心对着楚戈，“一点汗都没有，说明这曲子温度正好。”
楚戈看她的眼睛就知道她在硬撑。灵力够用和舒坦是两码事，但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冰原上的气温低于极北冰原三倍，极北还能咬牙扛一扛，这里不扛就是冻成冰坨。他没有戳穿她，只是把心灯从袖中取出，白焰在灯芯里跳了一下，一圈极淡的白金色光晕从灯座扩散出来，将众人身周的气温再往上抬了几度。阿朵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第一天他们只走了八十里。不是路难走，是风太硬。冰原上的风不是从某个方向刮来的，是从脚底往上掀的，地面下的寒气通过某种特殊的地质结构从冰层深处往外喷，每踩一脚都像踩在了一排极细的冰针上。慕容晴走在最前面，铁剑戳进雪地再拔出来，剑尖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她用剑鞘拍掉，再戳进去，一路戳出几十个探测孔。她每隔三里就用剑尖在冰面上画一道标记，标记的形状和方位用灵力固定住，防止风雪把回程的路吹没了。
第二天风小了一些，但气温又降了一截。众人走到一片巨大的冰裂区，冰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裂缝，每条裂缝都有数丈深，裂缝底部是幽蓝色的寒冰层，蓝得不像冰，像被封在冰里的天空。白骨仙子低头看着那些裂缝，忽然开口：“这些不是自然冰裂。裂缝边缘有灵力侵蚀的痕迹，是很多年前有道境级的战斗在这里炸开的。不是一两个人在打，是很多人。冰层本身就是被战斗余波震裂的。”
“道境级战斗？”慕容晴停住脚步，回头看向白骨仙子，“这里离倒塔还有多远？”
“按楚戈推演的螺旋星图，至少还有三天路程。”白骨仙子蹲下来，用手指轻轻触碰一条裂缝的边缘。她的指尖刚碰到冰面，一层极薄的黑色灵气从裂缝深处渗出来，在她指肚上化为一缕黑烟。“是死灵气。无光海特有的那种。但浓度比无光海低得多，像是什么东西从无光海渗到了这里。或者——”她直起身，看向南方，“倒塔本身就和无光海之间有某种我们不知道的联系。”
楚戈没有接话。他蹲下来用心灯白焰照向裂缝底部，白焰的光芒穿过幽蓝色的冰层往深处探，在裂缝最深处隐约照到了一个极模糊的轮廓。不是冰层的纹路，是某种规则的几何形状，像一块被冻在冰里的金属板。他把白焰的亮度调低，让光芒贴着冰面横向扫过去。几何形状的边缘在白焰照射下泛出一丝极淡的暗银光泽，和初塔外壁上的暗银色光丝一模一样。裂缝深处有东西。可能是倒塔的外围结构在冰层下的延伸部分。
第三天众人进入冰原腹地。风终于停了，但气温降到了连阿朵的古调都只能维持十丈范围的最低点。呼出的气在离唇不到一寸的地方就冻成冰粒，落在地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在下一场由呼吸凝结的雪。地面开始出现规律性凸起。起初只是一个两个，像雪地里埋着几块圆润的石头。越往前走凸起越多，排列得也越来越整齐。到第五天时，凸起已经连成了一大片规则的图案，从高处看下去，那是一个巨大的螺旋形——和楚戈在螺旋星图上推演出的路径末端的螺旋形状完全一致。
慕容晴用剑鞘在一个凸起上敲了敲，发出的声音不是沉闷的，是清脆的金属回响。冰层下方有建筑轮廓，而且离冰面极近，近到她用剑鞘轻轻一敲就能听到下面的空腔共鸣。“这下面全是建筑。面积很大，不比青山村小多少。冰层厚度不一，最薄的地方在螺旋图案的正中心，大概只有几丈厚。”她抬起头看向楚戈，“从正中心往下挖，工程量最小。” 零零轻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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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挖。”楚戈举起心灯，白焰在灯芯里骤然大亮。白金色的光柱从他掌心直射冰面，冰层在白焰面前像被浇了开水的积雪一样迅速融化，蒸汽裹着碎冰向四周炸开，露出一个直径约两丈的圆形入口。入口边缘的冰层横截面上，能清晰看到冰层内部冻结着的建筑轮廓——那是某种石质结构的顶部，石料材质与初塔外层完全一致，灰白色，表面有暗银色光丝在极深处闪烁。白焰继续往下烧，冰层一尺一尺地退让，蒸汽柱升到半空被极寒的风一吹就凝成冰雾。烧了约半盏茶时间，白焰忽然穿透了冰层，热浪从下方涌上来，带着一股极淡的霉味——那是被封在冰下不知多少年没见天日的空气。
冰层之下的入口露了出来。
青灵儿以破阴阵探冰层。她蹲在入口边缘，双手按在冰面上，将破阴阵的阵纹通过冰层向下渗透。破阴阵的阵纹最擅长穿过障碍物探测灵力结构，冰层虽然厚，但破阴阵的渗透力在天门界时就被她用黑炎的暗阵考验过。阵纹穿过冰层、穿过冻土、穿过下方三十丈深的冰岩混合层，触到了一个巨大的石质结构。她的识海中浮现出模糊的轮廓：一座倒金字塔形的建筑，底部朝上，塔尖朝下，像有人把初塔倒过来插在了冰层底部。塔身无门无窗，表面刻满了与初塔相同的暗银色符文。倒金字塔的底部是唯一朝上的平面，平面上有一个极小的圆形凹槽——和楚戈的心灯底座完全吻合。
“下方三十丈，有一座石质结构，呈倒金字塔形，底部朝上。”青灵儿收回阵纹，在入口边缘画了一道标记，“材质与初塔完全相同。塔身无门无窗，只有朝上的底部有一个凹槽。凹槽尺寸——”她看了楚戈一眼，“和你的心灯底座一样。”
楚戈跳下入口。白焰在他身前开路，将冰层下方那条自然形成的斜道照得通明。斜道是白焰烧出来的，四壁还在冒着热气，热气和外面的极寒空气在入口处交锋，形成一道不断翻滚的白色雾幕。他沿着斜道往下走了几十步，脚下踩到了坚硬的石质地面。不是冰，是石板。白焰照亮了眼前的空间——一个极小的石室，三面封闭，只有朝上的顶部敞开着，正对着被烧穿的冰层。石室正中央就是那个凹槽。凹槽周围的石面上刻着一行字，字体与南极倒塔碑文完全一致，笔体苍劲有力，每一笔都像用剑刻的。
“此塔不设层数。持灯者入，见‘初碑’而出。”
楚戈站在石室中央，盯着“初碑”两个字看了片刻。初塔有九层，每层都有试炼和传承。倒塔不设层数，只有一块碑。碑上会有什么，他不知道。但南极倒塔初碑这个说法他听过——天枢老人三百年前从南极冰原深处拓回去的碑文就是这面碑上的内容。那些碑文讲述了归墟的起源和三塔的来历。也就是说，这面碑就是“初碑”，是一开始就存在的第一块碑。倒塔里没有试炼，只有一块记载着所有源头的碑。持灯者进去，读完碑文之后出来。
“这里。”他抬头朝入口方向喊了一声。白焰照亮了阶梯向下延伸，石质阶梯从石室一侧继续往下，通向倒塔内部更深处。
青灵儿从入口边缘丢下一枚阵符，阵符落在石室地面自动嵌入石板缝隙，开始稳定运转，在冰层和石室之间撑起一道极薄的防寒屏障，将外面的风雪和寒气隔绝在入口之外。她朝下方喊：“防止入口被冰封。你们先下，我再加固一层就下来。”
“下来。”楚戈的声音从下方传来，被倒塔内部的石壁反射回来，带着几重极短的回声。白焰的光芒沿着阶梯一路向下延伸，照出塔内幽深的通道。通道的坡度极陡，几乎是在垂直向下。阶梯两侧的石壁上，暗银色符文开始随着白焰的照射逐段亮起，像一条被惊醒的银蛇从倒塔底部一点一点往上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