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戈纵身跃下墨舰，滩涂上并没有看见苏清月的身影。并非她没来，只是晚了一步——方才她正守在议事厅，俯身铺展一幅崭新的海图，听见墨舰低沉的引擎轰鸣，才慌忙从窗棂探出头望了一眼，随即丢下手中狼毫，快步朝着海边奔来。待到她踩着滩涂赶到岸边，楚戈已然行至村口。
二人隔着晒场遥遥相望。苏清月气息微喘，下意识在腰间围裙上蹭了蹭手心，指尖还沾着未干的海图墨痕。
“此番出去一共几日？”她开口问道。
“九天。初塔九层，我已尽数走完。”楚戈自袖中取出那枚石片递过去。原先第一层所得的“青山道源”玉简，此刻已然化作一块灰白石质薄片，表层萦绕着一层若有若无的淡青色光晕，“源火也到手了，心灯三阶段尽数归位。黒炎在无光海悍然出手抢夺灯座，反倒被白焰焚毁本命千丝阵；后来他又潜入紫微宫灵脉枢纽，布下三层暗阵，被我尽数拆解。最后在极北矿道，他设下五行锁灵阵伏击，我烧断他一条臂膀。玄华三日之内将天枢府主战派长老全部软禁，黒炎与天绝二人突围逃走。”
苏清月接过石片，翻来覆去端详片刻，辨不透石片之上残留的光纹蕴藏何种玄机，便将石片交还楚戈：“这三个月，你算是彻底成了天枢府主战派的眼中钉。黒炎没能除掉，天绝又安然逃脱，若是这二人再度联手……往后必定还有风波。不过这些暂且按下不说，有一样东西，我要给你看。”
她说罢，伸手拉住楚戈，径直往议事厅走去。
议事厅内早已坐满众人。余婆婆守在炉边烤着火；白骨仙子斜倚窗边，细细擦拭佩剑；慕容晴坐在桌角，打磨一柄新换的铁剑；青灵儿伏在案上，翻看初塔传承留下的古阵图拓片；叶蝉立在角落，专心碾制药材；阿朵怀抱着琵琶，正在调试琴弦。听见脚步声，看见楚戈进门，所有人不约而同停下手中的活计。
“源界一行，战况如何？”白骨仙子抬眼问道。
“初塔九层全部通关，源火已然得手。黒炎两次设伏，皆被我破去。”楚戈走到长桌旁，将源界初塔的经历简略叙说一遍。青山道源的原始秘本、青瑶光明引完整九章功法、星辰锁链阵、心镜术、玄天诀多出的第十八、十九篇原始经文，还有三界灵脉全图、源界三千年的历史环壁，一一娓娓道来。他语速本就飞快，唯独讲到初塔第八层环壁上那一行古老刻字时，语调不自觉放缓：“第二批墨舰降落之时，有一名婴儿被遗落在大地之上——此子，日后自名青玄。”
厅堂之内骤然一静。余婆婆伸手往炉膛添了一块木柴，跳动的火光在她沟壑纵横的脸上明明灭灭：“原来青山老祖本就是源界来人。怪不得他一身功法根基，和天门界三大势力的路数全然不同。我们一直以为是他独出心裁所创，原来是流落此地的遗孤。可他为何从来不曾提起？”
“说了，也没有意义。”白骨仙子放下手中白骨剑，“源界已经封禁三百年，道出身世，也不过是承认自己的故土，是一处世人再也抵达不了的地方。他选择扎根青山界，将青山村视作归宿，说与不说，早已无关紧要。”
楚戈微微颔首，转头望向苏清月：“方才你说，有东西要给我看？”
苏清月起身，从文件架最顶端抽出一卷崭新海图，哗啦一声平铺在案上。这张海图，比青山村现存的任何一幅都要宏大，长宽各三尺有余，墨迹鲜亮，纸页边缘被海风熏得微微翻卷。楚戈一眼便能看出，它的精度远胜从前。旧海图大多只标注东海沿岸与近海暗礁，而这一幅，疆域直接拓展到青山界已知疆域的尽头。图纸最南端，绘着一片被霜白极寒气流层层包裹的未知地域，旁侧只落下简短四字批注：南极冰原。
“南极冰原，坐落于这片天地的最南端。”苏清月指尖点落在冰原的位置，“天枢府对此界认知有限，他们的版图仅仅覆盖青山界中部，东海龙宫旧址，便是他们探索的边界。这片冰原，于他们而言完全是一片盲区。我们关于此地的全部线索，只来自白骨真君留下的手札。三百年前，他南下远游，手记之中写下：‘极南冰原，寒气刺骨，生灵绝迹，塔影倒悬。’从前我们参不透‘塔影倒悬’究竟是何景象，如今，总算有了眉目。”
楚戈俯身凑近海图，目光落向那行摘抄自真君手札的细小字迹。
“我在天门界，也得到一则消息。”他直起身开口，“星璇传来消息，北斗阁三个月后将开启新一轮探索计划。天枢老人与墨渊，在初塔环壁碑文之中觅得线索——南极冰原之下，沉睡着一座倒塔。塔身镌刻的纹路，与初塔完全同源。墨渊推测，这座南极倒塔，或许就是初塔的一份‘备份’。倘若初塔传承彻底损毁，倒塔之内，还留存着一份完整镜像。只是此塔三百年无人能够踏入，塔身无门无窗，过往一切强行破塔的尝试，尽数被结界反弹。它的试炼开启条件，或许和初塔一致，需要持灯者方能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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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仙子迈步走到桌前，指尖顺着苏清月勾勒出的南极冰原轮廓缓缓游走：“倘若第二座初塔真实存在，它既不是天门界投射而来的幻影，也并非青山界本土诞生的遗迹。”她抬眸看向楚戈，“源界向外扩散投影，第一层是天门界，第二层便是青山界。初塔本源在源界，既然能在青山界留下投影，便说明源界每一处关键节点，都会在投影世界生成对应之物。墨舰本是源界的航行器物，落到青山界的投影，便是东海岸那一片凶险暗礁群。那么这座南极倒塔呢？它投射的并非初塔本体，而是源界极南之地那一座倒置古塔。那座塔，极有可能是源界向外铺展时，留下的另一处空间节点。”
“是什么样的节点？”慕容晴出声追问。
“暂时无从知晓。”白骨仙子回答得干脆利落，“初塔是源界的传承宝库，倒塔或许是维系源界与投影世界之间空间纽带的锚点。初塔的传承一旦取尽，三百年之内不会再度开启。但倘若倒塔试炼独立运转，它如今依旧处于活化状态。”
楚戈接过话头：“星璇给出的坐标，就在冰原最深处。三个月之后，我们动身前往。”
他将源界地图拓片与崭新海图并排铺放，指尖自初塔核心位置，朝着南极倒塔的模糊坐标缓缓划动。一缕淡淡的灵力自指尖流淌而出，在两张图纸之间牵出一道纤细光丝。满堂骤然寂静。青灵儿放下手中阵图拓片，凑上前来；叶蝉也停下了碾药的动作。
那道光丝并非笔直向前，而是循着螺旋轨迹延展。自源界核心向外，先划出一道陡峭的旋圈，穿过天门界边缘，折向青山界北部，再度向南弯转。行至青山界南部冰原附近，光丝骤然收束，如同漏斗向内盘旋，最终在倒塔坐标处凝作一个微小光点。
这条螺旋光轨，竟与三界灵气循环图里，源界核心向外播散灵气的路径完美重合。源界核心源源不断向外溢散灵气，循着螺旋通路穿过天门界、青山界，最终在青山界南部冰原完成汇聚。那地方绝非一处简单投影，而是灵气的收束之地，万千源界外泄的灵气，尽数在此汇集，如同百川归海。
“一共有三条通路。”苏清月俯下身，指尖顺着光轨轻轻描摹，“源界核心通往初塔的通路，天门界十二浮空主城彼此勾连的通路，还有青山界各大主灵脉串联的通路，最后全部归于一点——南极倒塔。”她直起身望向楚戈，“这三条路径，或许是同一处秘境的三处不同入口。”
“三个月后，前去一探便知。”楚戈淡淡说道。
掌心的灯座微微发烫，灯芯之中的源火白焰，不受控制地轻轻跃动，隔着遥远的空间，和某个未知方位产生一丝微弱共鸣。楚戈垂眸看向掌心灯座，那一道道亮银色螺旋纹路正缓缓转动，旋转方向，恰好和方才浮现的螺旋光轨一模一样。仿佛这盏心灯，早已知晓倒塔的存在，只是待到此刻，才将讯息昭示于人。
夜色渐深，众人陆续散去。
楚戈独自立在后山坡的枣树下，心灯搁置在膝头。灯座漾开一层淡淡的银辉。远处海面之上，再度翻涌起青黑色的诡异波纹，隔着整座青山村的夜色，与心灯微光遥遥对峙。那波纹行至近海五十里，便不再向前，静静蛰伏，似在等候什么。楚戈凝望着茫茫海面，灯芯里的白焰轻轻跳动，他一言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