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戈走进幽冥山庄正门的时候，天色正好暗了下来。不是天黑，是乌云。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从北边压过来，把午后的太阳遮得严严实实。山庄里的光线骤然暗下去，像有人把一盏巨大的灯调暗了。要下雨了。他手里拿着那本蓝色封面的线装册子——真正的手写本，昨晚青云子口述、他一笔一笔誊抄出来的。前半部是真的青山老祖传承，字迹工整一笔不苟；后半部是青云子掺进去的假功法，表面看一脉相承毫无破绽，实际上修炼到第三层就会经脉逆行走火入魔。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从山庄正殿深处射出来的，像两根淬了毒的针，隔着几十步的距离钉在他脸上。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让人从骨髓深处往外冒寒意的空洞。楚戈的脚步没有停。他沿着青石甬道朝正殿走去，两侧是阴阳宗的黑衣弟子，胸口绣着阴阳鱼，袖口银线数量不等。五个筑基初期，十二个炼气巅峰，十七双眼睛盯着他一个人。没有人拦他。

正殿的门敞开着，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殿内没有点灯，乌云遮日之后殿里的光线昏暗得像傍晚。楚戈走进去，眼睛用了几息时间才适应黑暗。然后他看见了幽冥真人。

干瘦的老头坐在正殿深处的太师椅上。深灰色的道袍挂在身上像挂在衣架上，空荡荡的，分不清是衣服太大还是人太瘦。头发花白稀疏，在头顶挽了个小小的髻用一根乌木簪别着。脸上没有肉，颧骨和下颌骨的轮廓清晰得像用刀刻出来的。眼窝深陷，琥珀色的眼珠嵌在阴影里，像两颗泡在福尔马林里的标本。他右手搭在太师椅扶手上，右肩的道袍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那道三十一年的旧剑痕——青黑色的疤痕，像一条蜈蚣趴在肩头。那是青云子三十一年前刺的，今天又被刺了一剑。伤口没有流血，但边缘的皮肉微微外翻，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肌肉组织。

筑基巅峰的威压从他身上散发出来，像整座幽冥山压在了楚戈肩上。不是何渊那种扑面而来的压迫感，是更沉、更厚、更绵密的。像沉入深海，水压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每一寸皮肤、每一根骨头、每一条经脉都在承受重量。楚戈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只是一瞬，然后他重新吸进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每走一步，肩上的威压就重一分。走到第五步的时候，他的膝盖微微弯曲了一瞬，然后重新挺直。走到第七步的时候，他站在了幽冥真人面前一丈处。不能再往前了，再往前威压会直接震伤他的经脉。

幽冥真人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珠从上到下缓缓移动，从楚戈的脸移到他缠着绷带的右手，移到他领口那朵被血染红半边的栀子花刺绣，移到他手中那本蓝色封面的册子。最后停在那本册子上。

“拿过来。”声音很慢很轻，像两张砂纸互相摩擦，尾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了好几息才消散。

楚戈没有动。“先放人。”

幽冥真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你没有资格谈条件。”

“那秘籍你也别想要。”楚戈的手按在蓝色册子的封面上，指节微微收拢。册子的纸张在他指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只要他真气一吐，整本册子就会化成碎片。

幽冥真人看着他按在册子上的手。沉默了几息。“放一个人。”他竖起一根手指，枯瘦的食指指甲修剪得极短，指尖泛着青黑色，“先写一半，放一个。写完另一半，放第二个。”

楚戈的手从册子上移开。“纸。笔。”

幽冥真人抬了抬左手。殿侧的阴影里走出一个黑衣弟子，端着一方砚台、一叠宣纸、一支狼毫小楷。他把东西放在楚戈脚边，砚台里已经磨好了墨。楚戈盘腿坐在地上，宣纸铺在膝前，狼毫蘸饱墨。他没有犹豫，落笔。

从青山老祖传承的第一句话开始写起——“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笔尖在宣纸上移动，一行行工整的小楷从他笔下流出来。殿里安静得只剩下笔锋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和殿外隐隐传来的闷雷。幽冥真人坐在太师椅上看着他写，琥珀色的眼珠随着笔尖移动，像一只老猫盯着老鼠。

楚戈写了半个时辰。二十页宣纸写满了工整的小楷，每一个字都一丝不苟。前半部功法，真气运行路线、穴位顺序、口诀心法，一字不差。他放下笔，把二十页纸摞整齐，放在砚台旁边。“验。”

黑衣弟子把纸呈到幽冥真人面前。他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第一页，瞳孔微微收缩；第五页，右肩旧伤传来一阵隐痛，但他的手指没有停；第十页，翻页的速度明显加快了，因为那些精妙的真气运行路线正是他困在筑基巅峰三十年苦苦求索而不得的东西；第十五页，他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极轻极轻，连呈纸的弟子都没察觉，但楚戈察觉了。第二十页翻完，他把二十页纸合上放在膝头，闭上眼睛沉默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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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