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楚戈刚到地里，就看见田埂上站着一个人。

王老六。佝偻着腰，手里攥着一把锄头，站在地头抽烟。看见楚戈过来，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搓了搓手。

“楚戈，我来帮你翻地。”

楚戈看了他一眼。王老六的眼睛红红的，显然一夜没睡好。他的裤腿上全是泥，鞋底磨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的脚趾头。

“六叔，你家的地我等会儿去翻。”楚戈说。

“不是我家的事。”王老六犹豫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昨天晚上，刘大彪又去找李寡妇了。”

楚戈的手顿住了。

“让她把地收回去，不许租给你。”王老六的烟抽完了，又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卷烟纸，捏了一撮烟丝，卷了卷，舔了一下封口，“李寡妇没答应，刘大彪就摔了她家的水缸。”

楚戈没有说话。

“楚戈，”王老六抬起头，看着他，“我不是怕刘大彪。我就是想问你一句话——你那个菜，真的能卖钱？”

“能。”

“能赚多少？”

“一亩地，一个月，至少一千块。”

王老六的手抖了一下，烟差点掉在地上。他咽了一口口水，声音有些发颤：“我家那五亩地，荒了三年了。你要是能帮我种起来，我……我给你磕头。”

他说着就要往下跪。

楚戈一把拽住他的胳膊。王老六的胳膊很细，像干枯的树枝，一折就能断。但他的手很有劲，攥着锄头柄，指节泛白。

“六叔，不用磕头。”楚戈把他扶起来，“你帮我干活，我给你开工资。一个月五十块，包吃。”

王老六愣住了。

五十块。他在砖窑上搬砖，一个月才挣三十块，还经常被刘大彪拖欠。楚戈开口就是五十块，还包吃。

“这……这太多了……”

“不多。”楚戈从他手里把锄头拿过来，往地里一插，“你值这个价。”

王老六站在原地，嘴唇哆嗦着，眼眶红了。他张了几次嘴，想说什么，但每次都被哽咽堵了回去。最后他转过身，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蹲在地头，开始拔草。

楚戈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别的，拿起锄头开始翻地。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苏清月来了。

她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扎着马尾辫，手里拎着一个布包。走到地头，看见王老六蹲在那里拔草，愣了一下。

“六叔？你怎么来了？”

“来帮忙。”王老六头也没抬，手里的活没停，“楚戈给我开工资，一个月五十块。”

苏清月转头看楚戈。楚戈正在翻地，锄头一起一落，动作干净利落。他没有说话，但苏清月看懂了他的意思——他不想让王老六白帮忙，给他工资，是让他拿得心安理得。

她从布包里掏出一个饭盒，走到楚戈面前。

“吃早饭。”

楚戈放下锄头，接过来。饭盒里是四个包子，还是热的。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你吃了吗？”

“吃了。”苏清月的回答比上次快了很多，但楚戈注意到她的嘴唇有点干，像是赶了很远的路没来得及喝水。

他掰了半个包子，递到她嘴边。

苏清月的脸红了。她看了一眼王老六——老头蹲在地头，背对着他们，拔草拔得很认真，好像什么都没听见。

她张嘴咬了一小口，嚼了两下，低下头，耳朵红得能滴血。

楚戈把剩下的半个包子塞进嘴里，继续翻地。

苏清月站在地头，把饭盒收好，从布包里掏出一叠纸，递给他。

“批文下来了。”

楚戈接过来翻了翻。县农业局的红头文件，上面盖着鲜红的公章，写着“关于扶持青山村特色种植项目的批复”。扶持资金五千块，农业技术员下周来村里考察。

“这么快？”楚戈有些意外。

“我催的。”苏清月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跑了三趟县里，找了农业局的局长、分管副县长、县长秘书。他们一开始不同意，说你是……”她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说我是劳改犯？”楚戈替她说了。

苏清月没有说话，但她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后来呢？”楚戈问。

“后来我把你的菜拿给他们尝了。”苏清月的嘴角翘起来，带着一点得意，“农业局的孙局长吃了你的西红柿，当场拍桌子说‘这个项目必须批’。分管副县长不信，自己去集市上买了一棵你的白菜，回家炖了一锅汤，第二天就让秘书给我打电话，说批文已经签了。”

楚戈看着她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谢谢你。”他说。

苏清月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声音很轻：“不用谢。”

王老六蹲在地头，偷偷回头看了一眼。苏清月的脸红得像地里的西红柿，楚戈站在她面前，低着头看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尺。老头赶紧转过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但嘴角翘得老高。

快到中午的时候，地头上又来了几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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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寡妇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四五个村民，都是昨天答应租地给楚戈的那些人家。

李寡妇走到楚戈面前，二话不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递给他。

“楚戈，这是我家地窖的钥匙，里面有些农具，你用得上就拿。”

楚戈接过钥匙，看了她一眼。李寡妇的脸上有一块青紫，是新的，在颧骨的位置，用头发遮着，但遮不住。

“刘大彪打的？”他问。

李寡妇没有说话，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

“他让你把地收回去，你不答应，他就动手了。”

李寡妇还是没有说话，但她身边的几个村民都点了头。

楚戈把钥匙收进口袋里，站起来。

“六叔，”他喊了一声，“你带他们把东边那块地翻了。我去一趟刘大彪家。”

“楚戈——”苏清月一把抓住他的袖子，“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楚戈的声音很平静，“我去还钱。今天第三天。”

苏清月的手指收紧了，攥着他的袖子，指节泛白。

“我跟你一起去。”她说。

楚戈低头看着她的手——很小，手指纤细，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在发抖，但攥得很紧。

“好。”他说。

两个人并肩往村里走。王老六站在地头，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喊了一声：“楚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