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戈沿着土路往乡政府走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半空了。
十里地,说远不远,说近不近。他走得快,估摸着半个多小时就能到。路上经过几块稻田,秧苗刚插下去不久,绿汪汪一片,在风里摇摇晃晃。
他一边走一边想昨天晚上的事。刘癞子站在巷子口放狠话的样子,他根本没往心里去。一个村霸,几个混混,能翻出什么浪来?他真正在意的是刘大彪背后站着谁——如果真是周明远的人,那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周家在省城的势力,他三年前就领教过。一个能买通法官的人,不会只收买一个农村的地痞。刘大彪手里肯定还有别的牌没打出来。
但他不急。
牌要一张一张打,路要一步一步走。
楚戈收回思绪,抬头看了一眼远处的乡政府大院。灰砖墙,铁栅栏门,院子里停着一辆吉普车——就是昨天苏清月开的那辆。门口的牌子上写着“青山乡人民政府”几个字,油漆有些剥落了,但擦得很干净。
他走到门口,还没进去,就听见传达室里有人喊:“站住!你找谁?”
一个老头从传达室探出头来,戴着老花镜,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子,上边印着“农业学大寨”的字样。
“找苏乡长。”楚戈说。
老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光头上停了很久,又在白衬衫上停了很久,最后落在脚上那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上。
“你是哪个村的?”
“青山村。”
“叫什么?”
“楚戈。”
老头“啪”地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几圈手柄:“喂?苏乡长吗?门口有个叫楚戈的找你……青山村的……对……好,好。”
他挂了电话,看了楚戈一眼,语气比刚才客气了一些:“二楼,左手边第二间。”
楚戈点了点头,往里走。
乡政府的楼是老式的筒子楼,楼梯在中间,两边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墙刷了白灰,但已经斑斑驳驳,露出里面的红砖。走廊里贴着一张“深入开展爱国卫生运动”的宣传画,边角已经卷起来了。
他上了二楼,左手边第二间,门开着。
苏清月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堆文件,手里拿着一支钢笔,正在写什么。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领口系了一条白色的丝巾,头发没扎马尾,披在肩上,用一只黑色的发夹别在耳后。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打在她侧脸上,把那层细细的绒毛照得透明。
楚戈站在门口,敲了一下门框。
苏清月抬起头。
看见他的瞬间,她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亮了,像是有人在那双眼睛里点了一盏灯。但很快她就收住了,低下头,假装还在看文件,用钢笔在纸上划了两下。
“来了?进来坐。”
楚戈走进去,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很硬,少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坐上去摇摇晃晃的。
苏清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在纸上写写画画。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张办公桌,桌上堆着文件、钢笔、墨水、一个搪瓷杯、一个笔记本。笔记本翻开着,楚戈眼尖,看见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秀气,但看不太清。
苏清月写了一会儿,停下来,把钢笔帽盖上,抬起头。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谁都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走廊里有人走路的声音,“哒、哒、哒”,像是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你……”苏清月先开口,“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稀饭,咸菜。”
苏清月的眉头皱了一下:“就吃这个?”
“习惯了。”楚戈说,“在里头天天吃这个。”
苏清月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没有说话。
又沉默了几秒。
“那个……”苏清月翻开笔记本,“你昨天说的农业补贴,我帮你问了。”
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好几行字。楚戈注意到她的字写得很小很整齐,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
“县里今年有一个‘扶持农村特色种植’的项目,专门针对你这种情况。”她指着笔记本上的字念给他听,“政策是:只要能拿出具体的种植方案,并且通过农业站的技术评估,就可以申请每亩五十元的补贴。另外,修路的事要等明年,今年的指标已经用完了。”
“每亩五十?”楚戈算了一下,“我家两亩地,就是一百块。”
“对。”苏清月点头,“虽然不多,但够买种子和肥料的。”
楚戈没说话。
一百块确实不多,但对他来说,已经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他爸欠刘大彪的两千块都还不上,一百块也是钱。
“还有一件事。”苏清月犹豫了一下,“我跟县里农业站的人提了一下你的情况,他们……不太相信。”
“不相信什么?”
“不相信你能种出比普通蔬菜好十倍的东西。”苏清月看着他,“他们说,一个没有农业经验的人,刚从……出来,说这种话,不太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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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戈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你信吗?”
苏清月愣了一下。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钢笔。笔在她指尖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啪”地掉在桌上。
“我……”她抬起头,看着楚戈的眼睛,“我相信。”
她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但她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得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楚戈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有一个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那就够了。”他说。
苏清月的耳朵尖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在笔记本上写字,实际上一个字都没写出来,只是用钢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又一个圈。
“那个……”她清了清嗓子,“你打算种什么?”
“先种白菜、萝卜、西红柿。这些生长周期短,见效快。”楚戈说,“等第一批种出来了,再扩大规模。”
“种子呢?从哪里买?”
“我自己育种。”
“你自己?”苏清月抬起头,“你会育种?”
“学过一点。”
苏清月看着他,欲言又止。她很想问他是在哪里学的,在监狱里学的吗?监狱里有人教这个吗?但她忍住了,没有问。
“那……你需要什么帮助?”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