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外头,那盏灯还亮着。透过篷布的缝隙,她能看见那团昏黄的光,稳稳地烧着,一夜没灭。
她挪到帐篷门口,掀开帘子。
杨石头靠着柱子睡着了,怀里抱着那盏灯,蜷成一团。狗子也睡着了,趴在杨石头腿上,嘴角挂着口水,不知道梦见什么。
远处,李大牛蹲在营地边上,面朝北边,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苏青珞撑着站起来,腿上一阵钻心的疼,她扶着帐篷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疼过去,慢慢挪过去。
李大牛听见脚步声,回头,赶紧站起来:“苏姑娘,您咋起来了?天还没亮呢,您的腿……”
“睡不着。”苏青珞在他旁边蹲下,也望着北边。
李大牛犹豫了一下,跟着蹲下,把身上的破袄子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夜里凉,您腿上有伤,不能冻着。”
苏青珞没推辞,把袄子裹紧。两个人就这么蹲着,望着北边,谁也不说话。
远处传来狼嚎,拖得很长,在黑夜里打着颤。
“苏姑娘,”李大牛忽然开口,“末将昨晚又梦见周翠儿了。”
“嗯。”
“这回她没站在槐树底下,她走过来,走到末将跟前,伸手摸末将的脸。”李大牛的声音有点抖,“她的手还是那么软,跟四十年前一样。她说,大牛,你瘦了。”
苏青珞转头看他。火光映在他脸上,那张满是皱纹的老脸上,有两道亮晶晶的东西往下淌。
“末将想伸手抱她,可一伸手,人就没了。”李大牛说,“末将醒来的时候,脸上是湿的。末将不知道是哭的,还是露水。”
苏青珞没说话,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李大牛擦了把脸,挤出一个笑:“没事,末将没事。末将就是想,快了,快了。等打完这仗,末将就回去看她。不管她是活着还是没了,末将都回去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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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头传来脚步声,张弘范拄着棍子走过来,在苏青珞另一边蹲下。
“苏姑娘,睡不着?”他问。
“睡不着。”苏青珞答。
张弘范望着北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末将刚才去看了那匹马。那匹黑的,辛帅骑走那匹。它一直望着北边,末将给它添草料它都不吃。”
苏青珞没接话。
“末将以前听人说过,马通人性。”张弘范说,“它知道主人在北边,它在等。”
苏青珞忽然问:“张弘范,你说辛帅追上了吗?”
张弘范想了想,说:“末将不知道。末将只知道,辛帅想追上的事,没有追不上的。”
苏青珞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天边开始泛白,灰蒙蒙的,像蒙着一层纱。那盏灯的光渐渐淡下去,可还亮着,跟天光混在一起。
狗子醒了,揉着眼睛跑过来,看见苏青珞蹲着,急了:“婶子!您腿上有伤,不能蹲着!韩大夫说了,得躺着!”
苏青珞被他拉着站起来,腿上一阵疼,可她没吭声,由着他把自己扶回帐篷。
“婶子您躺着,俺去给您端热水。”狗子跑出去,不一会儿端着一碗热水回来,小心翼翼递给她,“婶子慢点喝,烫。”
苏青珞接过来,喝了一口,烫的,可心里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