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末将跟苏姑娘说的。”张弘范笑了一下,笑得很轻,“末将自己,有时候还是想不明白。打了三十年仗,忽然想为自己打一次,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打了。”
苏青珞看着那盏灯,缓缓说:“不用想怎么打。该打的时候就打,该守的时候就守。打着打着,就明白了。”
张弘范愣了一下,然后点头:“苏姑娘说得是。”
远处传来狼嚎,拖得很长,在夜风里打着颤。狗子从帐篷里探出头,喊:“婶子,有狼!”
“有火,狼不敢来。”苏青珞说,“睡你的觉。”
狗子缩回去,过了一会儿又探出来:“婶子,俺能不能把灯搬进帐篷里?俺看着亮,睡得着。”
杨石头要骂,苏青珞拦住他,对狗子说:“灯得挂在这儿。你睡不着,就出来看灯。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狗子“哦”了一声,缩回去,再没出来。
李大牛把军牌揣回怀里,说:“末将以前躲在山里的时候,夜里也有狼。那时候末将没有灯,就攥着这块军牌。攥着攥着,就觉得岳帅在旁边,那些死了的弟兄在旁边,就不怕了。”
他站起来,拍拍膝盖:“苏姑娘,您也早歇着。韩大夫说了,您的腿得养,不能老坐着。”
“再坐一会儿。”苏青珞说。
李大牛叹口气,走了。张弘范也拄着棍子起来,走了几步,回头说:“苏姑娘,末将以前不知道等人是什么滋味。现在知道了。不好受。”
“是不好受。”苏青珞说,“可总比没人等强。”
张弘范怔住,然后深深点头,慢慢走远。
杨石头还蹲着,抱着膝盖,望着北边。
“你怎么不去睡?”苏青珞问他。
“末将睡不着。”杨石头说,“末将以前在街上要饭的时候,睡不着。后来跟着辛帅打仗,还是睡不着。现在守着灯,更睡不着了。末将就想看着这灯,看着它亮着,就觉得辛帅那边也亮着。”
苏青珞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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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石头没躲,忽然说:“苏姑娘,末将小时候,也有个人拍末将的头。是个老乞丐,跟末将一块儿要饭的。后来他死了,死的时候跟末将说,石头啊,你要是能找到一盏灯,就把它亮着。亮着,就有人知道这儿有人,就不会忘了。末将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他指着那盏灯:“这灯,就是老丈的,就是辛帅的,就是末将的。亮着,就不会忘。”
苏青珞看着那四个字,轻声说:“不会忘的。”
夜更深了。风小了,狼也不嚎了,营地里安静下来,偶尔有伤兵翻身时压抑的呻吟,很快又消失。
苏青珞还坐着,望着北边。
她算着日子:辛弃疾走的时候说,干粮带五天,省着吃能撑六天。今天第三天,还有三天。如果追上了,打起来,还得耽误几天。如果没追上,往北追,干粮就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