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五，符离。

天还没亮透，营地就动起来了。

马蹄声，脚步声，低低的说话声，兵器碰撞的叮当声，混成一片，在晨雾里闷闷地传开。辛弃疾站在他那匹黑马旁边，正在检查马鞍和缰绳。杨石头跑前跑后，清点人数，检查干粮和水，忙得满头是汗。

苏青珞坐在帐篷门口，看着那些忙碌的人。

她的腿还裹着厚厚的麻布，韩大夫说不许下地，她就没下。可她坐在这儿，看着那些人准备出发，看着辛弃疾的背影，一动不动。

张弘范拄着木棍走过来，在她旁边站定。他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些准备出发的人，看着那匹黑马，看着辛弃疾。

“你不去？”苏青珞忽然问。

张弘范摇摇头:“辛帅让末将留下。”

苏青珞看着他。

张弘范说:“末将的伤还没好利索，去了也是累赘。”

苏青珞沉默了一会儿，说:“你不是累赘。”

张弘范愣了一下。

苏青珞看着辛弃疾的背影，说:“他留你，是因为信你。”

张弘范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木棍，不说话。

那边，杨石头跑过来，跑到辛弃疾跟前，喘着粗气说:“辛帅，都准备好了。一百个人，一百匹马，干粮能撑五天。”

辛弃疾点点头，翻身上马。

他勒住马，转过身，看着这边。

看着苏青珞。

苏青珞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隔着那片空地，隔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隔着晨雾。

辛弃疾忽然举起手，冲她挥了挥。

苏青珞也举起手，挥了挥。

辛弃疾一夹马肚子，黑马往前冲出去。身后，一百个人跟上去，马蹄声如雷鸣，很快消失在晨雾里。

苏青珞举着手，一直举着，直到那些马蹄声听不见了，才慢慢放下来。

张弘范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

“苏姑娘。”他忽然开口。

苏青珞扭头看他。

张弘范说:“辛帅会回来的。”

苏青珞点点头。

她知道。

可她还是会等。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营地上，照在那些空了的马桩上，照在苏青珞身上。她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杨石头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从怀里掏出那盏灯，放在地上。他也没说话，就那么蹲着，陪着。

李大牛端着一碗粥过来，递给苏青珞:“苏姑娘，喝粥。”

苏青珞接过碗，捧在手心里。粥很烫，热气扑在脸上，她没喝，就那么捧着。

李大牛在她另一边蹲下，抱着他那块军牌，也不说话。

三个人就这么蹲着，坐着，看着晨雾散尽，看着太阳升高，看着营地里的人渐渐开始忙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