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四十年。
那是他们等了一辈子才跨过去的一道坎。
走了约摸一个时辰,雪停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可云层薄了些,透出一点光。那光照在雪地上,晃得人睁不开眼。
前头忽然出现一片树林。林子不大,几十棵树,光秃秃的,戳在雪地里。树林边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破棉袄,头上没戴帽子,头发全白了,被雪打湿了,贴在脸上。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盯着这边。
辛弃疾勒住马,看着那个人。
那人忽然跪下,磕了三个头。
辛弃疾翻身下马,快步走过去,把他扶起来。
那人抬起头,是一张老脸。满脸褶子,眼眶深陷,眼珠子浑浊浊的,可亮得吓人。他看着辛弃疾,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话:“辛帅……末将……末将可算等到您了……”
辛弃疾扶着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干枯得像树皮。
“老人家,您怎么在这儿?”
那人说:“末将……末将听说辛帅要从这儿过,就在这儿等着。等了三天了。”
三天。
又是一个等了三天的人。
辛弃疾把他扶到路边,让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杨石头跑过来,把灯举起来,照着那个人的脸。
灯光昏黄,照出那张苍老的脸,照出那些褶子,那些冻伤,那些藏在眼里的光。
那人盯着那盏灯,盯着上头那四个字,忽然笑了:“燕云归汉……末将……末将总算看见了……”
他从怀里掏出一块军牌,颤颤巍巍地递过来。
辛弃疾接过,看着上头的字:岳家军前军第一营第二都都头,孙大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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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大虎。
又一个。
辛弃疾攥着那块军牌,攥得指节发白。
刘大柱和赵大牛从马车上下来,踉踉跄跄地跑过来。他们跑到孙大虎跟前,盯着他的脸,盯了很久,忽然一起喊:“大虎?大虎!”
孙大虎看着他们,也愣住了,盯了很久,忽然张开胳膊,抱住他们。
三个老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团。
旁边的人都别过脸去,不忍心看。
杨石头站在旁边,看着那三个老人,忽然想起那盏灯。他把灯举高一点,让灯光照在他们身上。
灯光昏黄,照出那些花白的头发,那些佝偻的背影,那些抱在一起的手。
他看着那些手。那些手上全是老茧和伤疤,指甲缝里还有洗不掉的黑。
那是杀了四十年金人才有的手。
张弘范从马车里下来,拄着木棍,一步一步走到那三个老人跟前。他站在他们旁边,看着他们,不说话。
王横跟在他身后,大气不敢出。
那三个老人哭够了,松开手,擦着眼泪,互相看着。孙大虎忽然看见张弘范,愣了一下,问:“这位是……”
刘大柱说:“张弘范。黄龙府那扇门闩,是他扛的。”
孙大虎盯着张弘范,盯了很久。张弘范没躲,就那么让他盯着。
孙大虎忽然伸出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可握得很紧。
“兄弟。”孙大虎说,“辛苦了。”
张弘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