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年。
一个人能活几个三十九年?
他们等了三十九年,就是为了等这一天。
张弘范坐在马车里,看着那两个抱头痛哭的老人,看着他们那佝偻的背影,看着他们那花白的头发,忽然想起父亲。
父亲临死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来着?
“咱们骨头里流的是汉血。”
他闭上眼睛。
杨石头走到他马车边上,把那盏灯举起来,让他看。
“张将军,您看。”
张弘范睁开眼,看着那盏灯。阳光透过灯纸,照出那四个字。那四个字在光里透亮透亮的,像是活的。
他忽然问:“石头,你说,末将也能归队么?”
杨石头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能。”
张弘范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杨石头说:“您早就归队了。从您扛那扇门闩开始,就归队了。”
张弘范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
笑得很轻,很淡,像雪落在雪上。
队伍继续上路。
赵大牛坐在刘大柱那辆马车上,跟刘大柱挤在一起。两个老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这些年的事。说到伤心处,一起哭。说到高兴处,一起笑。哭哭笑笑的,没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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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那个年轻伤兵看着他们,忽然问:“老丈,你们当年是一起的?”
刘大柱点点头:“一个营的。他是后军,我是前军。打过朱仙镇那一仗,打散了,就再也没见过。”
年轻伤兵咂咂嘴:“三十九年……那得多长啊。”
赵大牛抹了一把眼泪,说:“长。可等到了,就不长了。”
年轻伤兵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脸,看着他那双亮亮的眼睛,忽然觉得自己懂了点什么。
傍晚,队伍在一个镇子上歇脚。
镇子不大,可挺热闹。街上有几家铺子,卖杂货的,卖吃食的,还有一家客栈,门口挂着个幌子,上头写着“平安客栈”四个字。
辛弃疾让队伍在客栈里住下,自己带着杨石头,在街上走了走。
街上人不多,可看他们的眼神挺多。有好奇的,有害怕的,有偷偷摸摸打量他们的。杨石头抱紧怀里的灯,跟在辛弃疾身后,一边走一边四处看。
走到街角,忽然有人喊:“辛帅!”
辛弃疾停下,往那边看。
一个老汉从巷子里跑出来,跑到他跟前,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三个头。
辛弃疾赶紧把他扶起来:“老人家,使不得。”
老汉不起来,抬起头,满脸是泪:“辛帅,老朽的儿子在北边,在您的队伍里。他来信说,跟着辛帅打仗,打得痛快。老朽高兴,高兴啊……”
辛弃疾问:“您儿子叫什么?”
老汉说:“叫王铁柱。在张铁柱张将军手下当兵。”
辛弃疾点点头:“王铁柱,我记得。符离那一仗,他杀了好几个金兵。”
老汉又哭又笑,拉着辛弃疾的手,不肯撒开。
旁边围过来几个人,也纷纷跪下,嘴里喊着“辛帅”。辛弃疾一个一个扶起来,一个一个问,问他们的儿子,问他们的兄弟,问他们在北边的亲人。
那些人的名字,他有的记得,有的不记得。可他知道,那些人都在北边,都在打仗,都在等着归队的那一天。
杨石头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那盏灯。
他把灯从怀里掏出来,举起来,对着夕阳照了照。
夕阳的余晖透过灯纸,照出那四个字。那四个字在光里变得通红,像是烧着了一样。
燕云归汉。
他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想哭。
可他没哭。他笑了。
夜里,辛弃疾一个人坐在客栈的院子里,看着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