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柱抬起头,满脸是泪,嘴唇哆嗦着,半天憋出一句话:“末将……末将以为这辈子看不见了……”
杨石头把他扶起来,扶到一边,让他靠着棵树坐下。刘大柱靠着树,看着那些百姓,看着那些光,眼泪一直流,流不完似的。
张弘范被抬下船,放在一辆马车上。他躺在那里,听着外头的喧哗,听着那些百姓的说话声,听着那些孩子的歌声。
“辛帅北去打金兵,打跑金兵回家门……”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他也唱过歌。唱的是女真人的歌,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只知道跟着哼哼。
后来他不唱了。
后来他只知道打仗。
再后来,他跟着辛弃疾打黄龙府,扛那扇门闩扛到死。那时候他心里头忽然冒出一句歌词,不是女真人的,是汉人的。
可他不会唱。
他只会哼哼,哼哼那个调子,那个不知道从哪儿听来的调子。
“大人。”王横小声叫他。
他睁开眼。
小主,
王横说:“辛帅让咱们进城歇息,明天再赶路。”
张弘范点点头。
队伍穿过人群,往京口城里走。那些百姓跟在后面,跟了很远,一直到城门口才慢慢散了。
那几个孩子还跟着,一边跟一边唱:
“辛帅北去打金兵,打跑金兵回家门……”
声音越来越远,渐渐听不见了。
夜里,辛弃疾住在驿馆里。
他睡不着,站在院子里,看着天。天上有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石板白晃晃的。
杨石头从屋里出来,走到他身边,把那盏灯递给他。
辛弃疾接过灯,举起来,对着月亮照了照。月光底下,那四个字还是清清楚楚。
燕云归汉。
他看了很久,忽然说:“石头。”
“末将在。”
“你知道刚才那些百姓,为什么唱那首歌么?”
杨石头想了想,摇摇头。
辛弃疾说:“因为他们在等。等了四十年,终于等到有人替他们打回去了。他们高兴。”
杨石头点点头。
辛弃疾又说:“可他们不知道,朝中有人不想让咱们打回去。”
杨石头愣住了。
辛弃疾看着那盏灯,看着那四个字,说:“他们不怕金人,怕的是自己人。怕的是那些靠金人活着的人。”
杨石头听不懂那些大道理,可他听得懂“自己人”三个字。
“辛帅,那些人……也算自己人?”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说:“算。可他们忘了自己是谁。”
杨石头不再问了。
他把灯揣回怀里,陪着辛弃疾站着,站了很久。
驿馆的另一间屋里,张弘范躺在炕上,睁着眼,盯着房梁。王横睡在他旁边,打着呼噜,呼噜声一高一低,跟拉风箱似的。
他睡不着。
他一直在想那几个孩子唱的歌。
“辛帅北去打金兵,打跑金兵回家门……”
回家门。
他有没有家?
周家那三十六口,是周大的家,不是他的家。易州那些百姓,是他们的家,不是他的家。他替金人打了三十年仗,替汉人打了一仗,可他不知道自己的家在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