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伤兵眼睛亮了:“朱仙镇那一仗,您打过?”
刘大柱又点点头。
年轻伤兵凑过来,压低声音问:“岳帅……岳帅长啥样?”
刘大柱沉默了一会儿,说:“高。瘦。眼睛亮,亮得吓人。站在那儿,不用说话,你就想跟着他冲。”
年轻伤兵听得入神,又问:“那您见过岳帅杀人么?”
刘大柱摇摇头:“岳帅不杀人。岳帅带人杀人。”
年轻伤兵不太懂,可他觉得这话里有东西。
刘大柱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子,好好打。打完这仗,你也能跟你孙子吹牛。”
年轻伤兵咧嘴笑了,笑得满脸褶子——虽然他还没孙子。
傍晚,队伍到了盱眙。
盱眙是个小城,城墙不高,可挺结实。城门口站着几个守军,见来了一队人马,赶紧把路拦了,问清楚了才放行。
辛弃疾让队伍在城里找地方歇下,自己带着杨石头和秦九韶,去了县衙。
知县姓郑,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见辛弃疾来了,吓得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他慌慌张张地迎出来,作揖行礼,嘴里念叨着“辛帅驾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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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摆摆手,让他别客气,问了问城里的情况。郑知县战战兢兢地答了,说城里还好,没遭过兵灾,百姓还算安稳。说着说着,他忽然压低声音,说:“辛帅,下官有个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辛弃疾看着他:“讲。”
郑知县看了看四周,凑近一步,小声说:“前几日,有几个人从临安来,住在城东的客栈里。说是商人,可下官看着不像。他们打听北伐军的事,打听辛帅的事,还打听……还打听李显忠李帅的事。”
辛弃疾心里一紧。
“什么样的人?”
郑知县说:“三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戴帷帽,看不清脸。男的有一个是读书人打扮,另外两个像是护院。出手大方,可说话小心,不像是做生意的。”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问:“还在么?”
郑知县摇摇头:“走了。今儿一早走的,往南去了。”
辛弃疾点点头,冲郑知县拱了拱手:“多谢郑知县。”
郑知县连连摆手:“不敢不敢,辛帅太客气了。”
从县衙出来,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灯笼挂在铺子门口,昏黄昏黄的,照出一小片亮光。
杨石头跟在辛弃疾身边,小声问:“辛帅,那几个人……是冲咱们来的?”
辛弃疾没答话,只是往前走。
秦九韶在旁边说:“多半是。朝中那些人,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辛弃疾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他:“秦先生,您说,他们想干什么?”
秦九韶沉默了一会儿,说:“想坏北伐的事。”
辛弃疾盯着他:“怎么坏?”
秦九韶说:“查辛帅的底,找辛帅的错。找不到,就造。造出来,就参。参倒了,北伐就停了。”
辛弃疾冷笑了一声。
又是这一套。
当年岳帅,就是这么被参倒的。
他攥紧拳头,往前走。
杨石头跟在后头,心里头七上八下的。他不懂那些朝堂上的事,可他听得懂“查辛帅的底”这几个字。辛帅有什么底?辛帅的底就是打金人,打了一路,从汴京打到黄龙府,从黄龙府打到符离。这有什么好查的?
可他不敢问。
客栈里,张弘范躺在炕上,盯着房梁。王横蹲在旁边,给他换药。药是韩大夫配的,黑乎乎的,敷在伤口上又凉又疼,张弘范一声不吭。
王横一边敷一边小声说:“大人,末将听人说,临安那边有人想坏北伐的事。”
张弘范没动,可眼睛转过来,盯着他。
王横被他盯得发毛,赶紧说:“末将也是听说的。就刚才,在街上听人说的。”
张弘范沉默了一会儿,问:“听谁说的?”
王横摇摇头:“不认识,就是个路人。他跟别人聊天,说临安那边闹得厉害,有人参李帅,有人卡粮草。末将听了,就记住了。”
张弘范躺回去,继续盯着房梁。
王横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说话,又问:“大人,您说,辛帅能挡住那些人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