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伤兵愣住了。
张铁牛看着车顶,声音很轻:“那是人杀人。你杀的人,也有爹娘,也有婆娘,也有孩子。可你不杀他们,他们就杀你。杀完了,你夜里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脸。”
车里静了。
年轻伤兵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铁牛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可你还是得杀。因为你不杀,他们就要杀你身后的人。杀你爹娘,杀你婆娘,杀你孩子。所以你没得选。”
他顿了顿,又说:“末将杀了四十年,还是睡不着。可末将不后悔。”
年轻伤兵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傍晚,队伍在一片背风的山坳里扎营。辛弃疾让人点起篝火,三千多人挤在一起取暖。杨石头把那盏灯挂在树枝上,灯光昏黄,照出一小片亮光。
辛弃疾坐在火堆边上,盯着那盏灯,不说话。
张弘范拄着木棍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伤怎么样?”辛弃疾问。
“撑得住。”
辛弃疾看了他一眼,没戳穿他。
两人沉默了很久。火苗噼啪响着,映得两个人的脸忽明忽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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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弘范忽然开口:“辛帅,末将有个问题。”
“问。”
“您为什么肯用末将?”
辛弃疾没答话。
张弘范又说:“末将替金人杀了那么多汉人,末将手上沾的全是汉人的血。您为什么肯用末将?”
辛弃疾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因为岳帅用过。”
张弘范愣住了。
辛弃疾看着那盏灯,声音很平静:“岳帅用过的人,有的一开始也是金人那边过来的。岳帅说,只要心里有汉,手里杀的是金人,那就是自己人。”
张弘范听着,没说话。
辛弃疾转头看他:“你心里有没有汉?”
张弘范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话:“末将不知道。”
辛弃疾没再问,又把头转回去,看着那盏灯。
张弘范也看着那盏灯,看着上头那四个字。火光里,“燕云归汉”四个字影影绰绰的,可他还是看得清。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咱们骨头里流的是汉血。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粗糙,全是老茧和伤疤。那双手杀过人,杀过很多人。可那双手也扛过黄龙府的门闩,扛到死没松手。
他攥紧拳头,又松开。
夜里,张铁牛忽然从梦中惊醒。
他浑身冷汗,喘着粗气,眼睛瞪得老大。周虎不在,他被留在汴京养伤了。旁边躺着的几个伤兵都被他吵醒,迷迷糊糊问:“老丈,咋了?”
张铁牛没答话,只是盯着车顶,盯了很久。
梦里,岳帅站在他面前,穿着那身熟悉的甲,腰里挂着那柄剑。岳帅看着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想喊,喊不出声。他想跪,跪不下去。岳帅忽然笑了,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了,走得很快,他怎么追都追不上。
“岳帅……”他喃喃道。
车帘忽然掀开,辛弃疾的脸出现在外头。
“老人家,怎么了?”
张铁牛看着那张脸,看了很久。那张脸年轻,和梦里的岳帅不一样。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岳帅一样。
“辛帅。”他伸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