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下来了,可他怕了一辈子。
怕冰,怕水,怕那年在黄河底下没上来。
现在他不怕了。
白河点火那天,他忽然就不怕了。
“张将军。”石嵩忽然喊他。
“嗯?”
“您杀过多少人?”
张弘范看着他,没答话。
石嵩缩了缩脖子,又说:“我师父说,您替金人杀过汉人,也替汉人杀过金人。那您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
韩大夫一巴掌拍过来,这回拍得更狠:“少问两句能死?”
石嵩捂着后脑勺跑了。
张弘范却忽然笑了。
他这辈子,头一回笑。
夜里,雪停了。月亮从云里钻出来,照得雪地白晃晃的。辛弃疾一个人站在庙外,看着北方。肋间的伤口还在疼,可他顾不上。他心里装着太多事——张弘范那点心思,他看出来了;石嵩那些话,他也听见了;还有那盏灯,还在杨石头怀里揣着,灯纸更旧了,字迹却还在。
杨石头凑过来:“辛帅,您还不睡?”
“睡不着。”
杨石头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盏灯,递过来:“您拿着吧。”
辛弃疾接过,看着上头“燕云归汉”四个字。月光底下,那四个字像是活的,一笔一划都在动。
“等回了汴京,咱们能找到那个老丈么?”杨石头问。
辛弃疾没答。
杨石头又说:“找不着也没事。这灯,咱就一直带着。从汴京带到燕京,从燕京带到黄龙府,往后还要带到更远的地方。”
辛弃疾低头看他:“哪儿?”
杨石头想了想,摇头:“末将不知道。反正跟着辛帅走就是了。”
辛弃疾沉默良久,忽然说:“回去睡吧。”
杨石头应了一声,转身回庙里。走出几步,又回头:“辛帅,您也早点睡。韩大夫说了,您那伤得养着。”
辛弃疾点点头。
杨石头走了。月光底下只剩他一个人,还有那盏灯。
他看着北方,看着那轮月亮。
月亮底下,是汴京,是燕京,是黄龙府。月亮底下,还有完颜雍,还有没打完的仗,还有没还完的债,还有没雪干净的靖康耻。
他把灯举起来,对着月亮照了照。
“快了。”他说。
庙里,张弘范靠墙坐着,没睡。他看着外头那点灯光,看着灯光底下那个站着的人,忽然想起父亲临死前说的那句话。
“咱们骨头里流的是汉血。”
他把手伸出来,看着手心里的老茧和伤疤。
汉血。
他闭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