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军医道,“但往后……不能再行军打仗了。”
辛弃疾站起身,看着那两个伤兵。一个四十多岁,脸上有刀疤,是燕京反正的老卒;一个五十出头,头发花白,是从汴京跟来的老卒。两人都望着他,眼神里带着恐惧,带着期盼,带着绝望。
“老哥。”辛弃疾蹲下,握住那花白头发的伤兵的手,“你叫什么?”
“周……周大。”那伤兵声音发颤,“大人,俺……俺还能走……”
辛弃疾握紧他的手:“周大哥,你这双腿,是为北伐冻坏的。你替汉人走了这六百里路,剩下的路,让别人替你走。你好好养伤,等打完仗,朝廷养你。”
周大怔住,眼泪扑簌簌往下掉。
那刀疤脸的老卒也哭出声来:“大人,俺……俺也……”
“你也一样。”辛弃疾看着他们,“你们都一样。为北伐流过血的,朝廷不会忘。汉人不会忘。”
他站起身,朝军医道:“尽力保住。若实在保不住,就截。截完了,派人送回燕京,交给韩大夫。好生养着,不许怠慢。”
军医重重抱拳:“小人遵命!”
辛弃疾走出帐篷。外面风又大了,雪沫子打在脸上,冰凉刺骨。他站在雪地里,望着北方那片被雪覆盖的山岭,一动不动。
张弘范跟出来,立在他身后。
“大人。”他轻声道,“您不必自责。打仗就会死人,冻伤也是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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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没有回头:“我知道。可知道归知道,看着他们受罪,心里还是难受。”
张弘范沉默片刻,忽然道:“末将的父亲,当年也冻伤过。守易州那年冬天,雪比这还大,他在城头站了三天三夜,下来时腿肿得比腰还粗。军医说要截,他死活不肯,说截了还怎么打仗。后来……后来竟自己好了。”
辛弃疾转身看他:“怎么好的?”
“父亲说,是百姓救的。”张弘范道,“城里百姓听说他冻伤了,纷纷送来热水热汤,有人把自家仅有的棉被拆了,给他裹腿。裹了七天七夜,那腿竟慢慢缓过来了。”
他顿了顿,望着远处那些挤在一起的士卒:“末将今夜在想,这些弟兄冻伤了,往后谁来救他们?”
辛弃疾没有说话。他抬头望着天,雪还在下,但小了些。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颗寒星,冷得像冰。
“会有人救的。”他说,“你父亲当年有人救,这些人将来也会有人救。打完仗,天下太平了,就不会再有人冻伤了。”
张弘范望着他,眼眶泛红。
“大人,您信吗?”
“信。”辛弃疾说,“不信,就不会站在这儿。”
正月十七,辰时,雪停了。
队伍开始清理积雪,准备过岭。三百人轮番上阵,用铁锹铲,用木板推,硬是在齐腰深的雪里开出一条路来。战马被人牵着,一步一步往上爬,蹄子打滑,好几次险些摔倒。
辛弃疾没有骑马,步行牵缰。肋间的伤口又隐隐作痛,但他咬着牙,一步一步往上攀。杨石头要扶他,被他抬手止住。
“自己能走。”
爬到半山腰时,前面忽然传来一声闷响。紧接着是惊呼声:“雪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