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兵躺了一地,有的呻吟,有的昏睡,有的睁着眼望着屋顶发呆。韩大夫不在,留守燕京了,随军的只有两个年轻军医,忙得满头大汗。
辛弃疾走进来,伤兵们看见他,挣扎着想坐起。他抬手止住:“都躺着,别动。”
他走到王横榻前。王横脸色苍白,左肩缠着厚厚绷带,血渗出来,洇红了一片。见辛弃疾来,他咧嘴想笑,却疼得龇牙咧嘴。
“末将给大人丢脸了。”王横道,“那箭射过来,末将躲得慢了点。”
辛弃疾按住他:“好好养伤。好了再接着打。”
王横眼眶一红,重重“嗯”了一声。
辛弃疾又看了几个重伤的,问了问伤情,嘱咐军医好生照料,才走出医馆。张弘范跟在身后,一言不发。
“张弘范。”辛弃疾忽然道。
“末将在。”
“你那三百二十名弟兄,现在还剩下多少?”
张弘范沉默片刻,低声道:“从燕京出发时三百二十人,蓟州一战折了十七个,伤了三十一个。还剩……二百七十二人。”
辛弃疾转身看着他:“你心里难受?”
张弘范低头:“末将……末将答应过他们,要带他们打回去。如今才第一仗,就折了这么多……”
“打仗就会死人。”辛弃疾打断他,“你不是神,护不住所有人。但你能做的,是带着剩下的人,继续打下去。把仗打赢,让更多的人不用再死人。这才是你该想的。”
张弘范抬起头,望着他,眼眶泛红。
“末将……明白了。”
正月十五,寅时,蓟州北门。
队伍再次集结。这次多了八百名新附的汉军,队伍扩大到三千八百余人。降卒中的女真人被放归了,临走前,张弘范对他们说:“回去告诉完颜雍,宋军来了。让他洗干净脖子等着。”
那些女真降卒头也不敢回,一溜烟跑了。
辛弃疾策马立于队首,望着北方。天色微明,残月西沉,东方天际线开始泛白。
“传令——”他说,“兵发黄龙府。”
三千八百骑缓缓启动,马蹄踏碎蓟州城外的积雪,踏碎黎明前最后的黑暗。
前方,是更远的北方。
更冷的冬天。
更硬的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