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四,寅时初刻,燕京南门。
天还没亮,残月挂在城楼檐角,清冷的光洒在积雪上,泛着幽幽的银白。城门已经大开,三千将士列阵而出,马蹄裹了厚布,踏雪无声。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偶尔的喷鼻声,甲叶轻微的碰撞,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辛弃疾策马立于门洞外,看着这支队伍从他面前经过。三千人,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有从汴京跟来的老卒,脸上带着风霜刻下的皱纹;有在易州新附的汉军,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惶与期盼交织的光;有张弘范策反的反正士卒,走起路来腰杆比旁人挺得更直。他们的衣甲新旧不一,刀枪却磨得雪亮,每一张脸都朝着北方。
杨石头举着那面岳字旗,立在辛弃疾身侧。旗杆上还系着那盏灭了的纸灯,灯罩上“燕云归汉”四字在晨光里若隐若现。
“大人,该出发了。”杨石头小声道。
辛弃疾点头,最后回头望了一眼燕京城。城楼上,那面新升起的宋旗还在飘着,旗下站着几个人影——是韩大夫、石嵩、还有那些伤势太重不能随军的伤兵。他们来送行,站在寒风里,一动不动。
辛弃疾举起手,朝城楼挥了挥。城楼上的人影也挥手回应。
他拨转马头,催马向北。
三千骑缓缓启动,踏碎满地残雪,没入北方尚未褪尽的夜色。
卯时,队伍经过白云观废墟。
废墟被积雪覆盖,断壁残垣间只露出几根焦黑的梁柱。那株焦梅还在,枝头又多了几朵梅花,红艳艳的,在雪地里格外刺目。
辛弃疾勒住战马,望着那片废墟。张弘范策马上来,立在他身侧,同样望着那个方向。
“玄真道长。”辛弃疾轻声道,“晚辈走了。等打到黄龙府,再来给您烧纸上香。”
他催马前行。张弘范跟上,回头又望了一眼那株梅树。梅花在风里摇曳,像在点头,又像在告别。
辰时,队伍越过卢沟桥。
桥下卢沟水已封冻,冰面泛着青白色的光。桥头有座石碑,碑文是金人所刻,大意是歌颂大金武功。辛弃疾勒马看了一眼,对杨石头道:“把这碑记下来。等打完仗,换块新的。”
杨石头应了,掏出纸笔匆匆记了几笔。
过桥后,地形渐渐开阔。官道两旁是荒芜的农田,积雪覆盖下偶尔露出几株枯死的庄稼茬子。远处有几座村庄,屋顶塌了半边,炊烟稀薄——那是被战火波及的地方,百姓逃的逃,死的死,剩下的也不敢生火做饭,怕引来溃兵。
张弘范策马靠近,低声道:“大人,前方三十里是蓟州。金兵在蓟州驻有三千人,守将叫完颜阿鲁,是完颜雍的远房侄子。此人胆小如鼠,但手底下的兵都是女真老兵,不好对付。”
辛弃疾点头:“蓟州城防如何?”
“城墙不高,但护城河宽。”张弘范道,“城外有座土山,可俯瞰城内。若能抢占土山,架设弓弩,守军必乱。”
“那土山叫什么?”
“当地人叫它望乡台。”张弘范顿了顿,“据说当年金兵破燕京后,押着大批汉人俘虏北上,途经此山,俘虏们登山回望家乡,哭得昏天黑地。从此便叫望乡台。”
辛弃疾沉默片刻,催马前行。
午时,队伍抵达望乡台。
土山不高,但站在山顶确实能望见燕京方向的轮廓——虽然此刻被雾气遮住,什么也看不见。山上有座废弃的亭子,亭柱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字,都是当年那些俘虏留下的。有的刻名字,有的刻日期,有的只刻两个字——“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