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弘范一怔,答道:“多数有父母妻儿,都在燕京城内或周边村镇。”
“派人去统计,每家发五两银子安家费。”辛弃疾道,“告诉他们,跟着北伐军打仗,不是替谁卖命,是替自己、替家人、替汉人打出一片天。打完仗,若能活着回来,分田分地,过太平日子。若回不来,朝廷养他们的家小。”
张弘范眼眶微红,重重抱拳:“末将替弟兄们,谢大人!”
小主,
申时,城南白云观废墟。
辛弃疾再次来到这片焦黑的废墟前。昨日立的衣冠冢已经完工——一座土坟,一块木碑,碑上刻着“故白云观住持玄真道长之墓”。坟前摆着三炷香,几碟供果,是城中百姓自发来祭拜时留下的。
张弘范跟在他身后,手里捧着个木匣。
“大人,这是从废墟里找到的。”张弘范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烧残的道经,还有半截玉簪,“道经是三清殿里供奉的,玉簪是玄真道长平日戴的。末将想,把这些东西葬进衣冠冢里,也算有个念想。”
辛弃疾接过木匣,亲手放进坟茔。他抓起一把土,撒在木匣上,又抓起一把,再撒一把。
张弘范跪下来,帮着填土。两人一捧一捧地把土填进去,直到木匣完全被覆盖。
“玄真道长。”辛弃疾站起身,轻声道,“您和沈晦大人的约,可以赴了。太行山的枫叶,今年红过了。明年还会更红。”
他跪下,磕了三个头。张弘范跟着磕头,额头抵在冰冷的冻土上,久久没有抬起。
起身时,辛弃疾忽然看见废墟墙根处那株焦梅。昨日还只有几个花苞,今日竟开了两朵——红艳艳的,在焦黑的枝干上格外醒目,像两点血。
他走过去,蹲下,看着那两朵梅花。花瓣薄如蝉翼,在寒风里微微颤抖,却开得倔强。
“梅花开了。”他轻声道。
张弘范走过来,看着那株梅树,沉默良久。
“我父亲说过,易州城破那年,城里的梅花也开了。”他喃喃道,“他说,梅花这东西,越冷越开。人冻得伸不出手,它偏开得热闹。”
辛弃疾站起身,望着那株梅树,没有说话。
风从废墟间穿过,卷起几片残雪,落在梅花上,很快化成水珠。水珠沿着花瓣滚落,滴在焦黑的泥土里,洇开一小片深色。
“走吧。”辛弃疾转身,“该回去了。”
酉时,皇城偏殿。
辛弃疾靠在榻上,韩大夫正在给他换药。伤口比昨日又好了些,新肉长出来,粉红色的,边缘不再有脓水。
“大人再歇三日,便可骑马了。”韩大夫道,“但切记,不可久战,不可用力过猛。否则伤口再崩,老朽真没法子了。”
辛弃疾点头:“石嵩如何了?”
“好多了。”韩大夫笑道,“今儿下地走了几步,还嚷着要来见您,被老朽按回榻上。那孩子犟得很,跟头驴似的。”
辛弃疾也笑了:“像他师父。”
韩大夫收拾药箱,临走前忽然回头:“大人,老朽有一事相求。”
“说。”
“石嵩那孩子,老朽想正式收他为徒。”韩大夫道,“他天资虽不算顶好,但心性坚韧,《青囊书》又已记在脑中。若能悉心调教,将来必成一代名医。”
辛弃疾看着他:“韩大夫,你这是捡了个宝。”
“是老朽高攀了。”韩大夫躬身一揖,“谢大人成全。”
韩大夫退出殿外。辛弃疾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杨石头悄悄进来,见他闭着眼,正要退出去,辛弃疾睁开眼:“什么事?”
“大人,张将军求见。”
“让他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