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1章 残躯渡冰河 孤胆破追兵

醉连营 广林子 2911 字 8个月前

整片河心冰面像被巨锤砸中的瓷盘,刹那间分崩离析。黑水从裂缝中涌出,卷着冰碴,卷着碎雪,卷着金兵人和马的惨叫。三百骑有一半瞬间没入水中,铁甲成了累赘,战马在冰水里徒劳地扑腾,很快便沉下去。

完颜福寿的坐骑踩空,他及时跃起,抓住一块浮冰。副将伸手来拉,被坠河的战马拖入水中,再没浮起来。

“撤——撤!”完颜福寿嘶吼。

剩余百余骑仓皇退回北岸,惊魂未定地望着冰河中央那个巨大的豁口。黑水还在翻涌,偶尔冒出一串气泡,那是沉底的人和马最后一丝呼吸。

南岸,辛弃疾踏上了冻土。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吞噬了百余金兵的白河,望了一眼对岸狼狈收兵的完颜福寿,然后转身,继续牵马前行。

“大人!”杨石头追上来,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金兵退了!张弘范带着二十骑正涉水过来,都没事!”

辛弃疾点点头,脚下没停。

“传令——全员东行二十里,进山休整。”

卯时初刻,易州东南三十里,棋盘山。

这是一处废弃的采石场,峭壁环抱,只一条窄道进出。石场深处有几间供石工避雨的窝棚,顶塌了大半,墙还立着,勉强能挡风。

韩大夫把石嵩平放在干草堆上,撬开牙关,将调好的药汁一滴一滴喂进去。石嵩喉头滚动,咽下去小半,吐出来大半,染湿了前襟。

“腹中尚有蠕动,书未损。”韩大夫把脉,眉头紧锁,“但他七日七夜滴水未进,又受刑伤,元气大亏。若三日内不能补进汤药……”

他没说下去。

辛弃疾靠在窝棚的木柱上,闭着眼。他的甲胄卸了半边,韩大夫正给他清理肋间的伤口。腐肉刮去时,他闷哼一声,额头青筋暴起,但没有叫出声。

“大人。”韩大夫忍不住道,“您这伤,真不能再拖了。箭头之毒已入肌理,若不卧床静养……”

“静养几日?”辛弃疾睁开眼。

“至少……七日。”

“七日。”辛弃疾重复这两个字,嘴角扯了一下,“石嵩等不了七日,北伐等不了七日,燕云十六州的遗民等了四十年,更等不了七日。”

韩大夫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将绷带缠紧了些。

窝棚外传来脚步声。张弘范掀开破草帘进来,单膝跪地:“大人,探马回来了。完颜福寿收兵回燕京,未再追击。白河冰塌,他折损至少一百七十骑,短期内无力南下。”

辛弃疾点头:“辛苦了。你腿上的伤,让韩大夫看看。”

张弘范一怔。他方才涉冰水渡河,右腿被浮冰划了道口子,棉裤撕开大半,血把腿肚子都染红了。他自己没觉得疼,也没打算说。

“末将皮糙肉厚,不妨事。”

“这是军令。”辛弃疾闭眼。

张弘范不再推辞,坐到韩大夫面前,任他剪开裤腿清洗伤口。冰水泡过的皮肉泛着白,伤口边缘外翻,韩大夫洒上金疮药时,他眉头都没皱一下。

窝棚里一时安静。只有风雪从破洞灌进来的呜咽声,韩大夫收拾药箱的轻响,石嵩偶尔发出的痛苦呻吟。

辛弃疾忽然开口:“张弘范。”

“末将在。”

“你方才怕不怕?”

张弘范沉默片刻:“怕。”

“怕什么?”

“怕火点早了,金兵未入河心,冰塌也塌不了几个。”张弘范道,“也怕点晚了,大人已踏过河心,冰塌时把大人卷进去。”

他顿了顿,补充:“还怕冰裂那一下,末将腿软,握不住火折子。”

辛弃疾没有评价。他睁眼看着窝棚顶那个塌了一半的破洞,雪沫正从那里飘进来,落在他脸上,很快化成水。

“你方才那二十支火箭,射得很准。”辛弃疾说,“每一支都落在冰缝最薄处。”

张弘范垂首:“末将四十二年前掉进黄河时,父亲捞我上来,第一句话不是问我有没有事。他说,弘范,你记住,冰裂之前,冰面会先发白。你以后过冰河,就看那个白。”

他顿了顿:“末将记住了四十二年。”

辛弃疾转头看他。火光里,张弘范的侧脸线条坚硬,那道从眉骨划到嘴角的旧疤在阴影里格外醒目。他想起这个人在北门长街跪地请罪时的神情——不是怕死,是怕等不到还债的那一天。

“周家那十六条命。”辛弃疾说,“你还欠着。”

张弘范肩头微震:“末将记得。”

“今日白河之战,算你抵了两条。”辛弃疾闭上眼,“还剩十四条。”

张弘范沉默良久。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因握刀而生满厚茧的手,看着虎口处新磨出的血泡,看着指甲缝里洗不掉的陈年血渍。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末将……谢大人。”他声音有些哑。

“不必谢我。”辛弃疾说,“谢你父亲。他把那条命教给你,不是为了让你还给周家,是让你还给汉土。”

窝棚里安静了很久。

久到韩大夫以为辛弃疾睡着了,久到杨石头换了两回火盆里的炭,久到石嵩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辛弃疾睁开眼:“石嵩情况如何?”

韩大夫把脉:“脉象比方才稳些。他年轻,底子好,若能挺过这三日,命就保住了。”

“《青囊书》抄本在他腹中……”

“暂时无碍。”韩大夫道,“那抄本以桑皮纸所书,遇水不化,胃酸难蚀。石先生吞书前以蜡丸封裹,又服过护胃之药。金人灌水逼他吐书,反倒助他将蜡丸送入了肠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