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渡河破冰险 夜话释前仇

醉连营 广林子 2384 字 8个月前

队伍重新集结。五百骑鱼贯而出槐树林,沿着官道向北疾驰。马蹄踏碎残雪,惊起路边觅食的寒鸦,扑棱棱飞向灰白的天际。

张弘范策马行在队首右侧,距辛弃疾半个马身。他腰背挺直,控缰的手稳如磐石,目光一直望向前方——那里,燕京还在两百里外,石嵩还在等,玄真道长还在等。

“张弘范。”辛弃疾忽然道。

“末将在。”

“你方才说,这辈子第一次不怕黄河。”辛弃疾目视前方,“那燕京呢?怕不怕?”

张弘范沉默片刻:“怕。”

“怕什么?”

“怕入城之后,遇见旧部。”张弘范声音低沉,“怕他们问:将军,你不是说要保我们周全吗?为何降了宋,弃我们而去?”

辛弃疾没接话。

“也怕遇见周家后人。”张弘范继续道,“怕她问:你杀我父母兄弟,如今有何面目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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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还去?”

“去。”张弘范说,“怕也要去。父亲说,有些东西比命重。末将四十多年来第一次明白——比命重的,不是活着,是活着干什么。”

辛弃疾转头看他一眼,没有评价,只是催马加速。

风雪更紧了。五百骑迎着北风,踏碎冰辙,驰向燕京。

腊月二十一,酉时三刻,队伍越过白沟河,进入金国南京路地界。此处距燕京尚有二百里,但已能见到金兵游骑的踪迹。

辛弃疾下令:全军改白衣白甲,昼伏夜行,遇金兵斥候一律射杀,不留活口。

腊月二十二,寅时,队伍在易州城外三十里处短暂休整。张弘范指着远处隐现的城墙轮廓,低声道:“那就是易州。家父当年守城七日的地方。”

他顿了顿,从怀中摸出块旧铜钱,摩挲片刻,埋在一株枯松下。

“父亲,儿子回来了。”他轻声说,“回来替你……还债。”

腊月二十二,未时,队伍越过易州,进入燕京路。此地距燕京已不足百里。辛弃疾下令:全军下马步行,牵马穿过山区,绕开金兵关卡。

山路崎岖,积雪没膝。士卒们牵着战马,一步一滑地攀爬。辛弃疾肋间的伤又开始渗血,染红了半边白袍,但他没停,也没让人搀扶。张弘范走在他身后,几次想伸手,又缩回去。

腊月二十二,戌时三刻,队伍终于翻过最后一道山梁。

燕京城出现在视野尽头——城墙巍峨,灯火如龙,在夜色中像一头匍匐的巨兽。城头黑旗猎猎,旗上金鹰展翅,在火把光里狰狞欲飞。

辛弃疾勒住战马,望着那座城池。

燕京。

石嵩在那城的地牢里,已困了七日七夜。玄真道长在那城的地牢里,与他一同浸在齐腰的冰水中。

还有岳霆,烧了永定桥,尸骨埋在城外的乱葬岗里,不知有没有人替他收殓。

还有梁福,焚御药局殉国,连尸首都没留下。

还有刘守真,在皇宫大内当了一辈子夜枭,死时没留下一句话。

辛弃疾从旗杆上解下那盏纸灯——汴京老者所赠,灯罩上写着“燕云归汉”。他擦亮火折,点燃灯芯。

灯亮了。很小的一点光,在风雪里摇曳,随时都会熄灭。但它没有。

“传令。”辛弃疾将纸灯重新系上旗杆,声音平静如冰下暗流:

“腊月二十三,祭灶夜,子时初刻——

攻燕京。”

五百骑齐声应诺,声震山谷。

那盏灯在他们头顶亮着,像一颗不肯坠落的星。

前方,燕京城沉默地匍匐着,等待它宿命中的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