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雪夜叩陈桥 遗民馈征途

醉连营 广林子 2278 字 8个月前

“得令!”

三人消失在破洞外。陈到回到芦苇荡,将情况告知王猛。众人沉默地检查弓弩,给震天雷装上引信。寅时三刻过了,丑时将近。

天色依然漆黑,但东方地平线开始泛出一种铁青色的光。

陈到爬上芦苇荡边一棵老柳树,独眼望向北方。五里外的柳树林还是一片沉寂的黑暗。他想起父亲那只瞎眼,想起祠堂里那两具盖着草席的尸体,想起赵横背着麻袋钻进破洞的背影。

四十年了。四十年里,有多少这样的老人,守着一段记忆,等着一个可能永远等不到的明天?

忽然,北方亮起一点红光。

很微弱,像夏夜的萤火。但紧接着,第二点、第三点……红光连成线,线织成网,网铺成海。火势蹿起来的速度快得惊人,眨眼间就映红了半边天。

马嘶声、人喊声、号角声隐约传来。

陈到跳下树,翻身上马,拔刀。

“举火!攻驿!”

一百二十骑冲出芦苇荡。三十张神臂弓在疾驰中张弦,第一轮箭雨泼向驿站辕门时,守军的梆子才仓皇敲响。但正如赵横所说,都是老弱——箭矢钉入木栅,钉入门板,钉入仓促举起盾牌的守军手臂。惨叫刚起,第二轮箭又到了。

王猛率三十人下马破门。包铁的木槌撞在辕门上,第三下时门闩断裂。骑兵涌入,刀光在渐亮的天色里翻卷。抵抗微弱得不像话,仅存的守军开始溃逃。

陈到直奔西北角水井。井口盖着石板,他独自搬开,扯过火把往下照。井壁湿滑,青苔斑驳,但三尺处果然有块砖颜色略浅。他拔出匕首撬开砖,里面是个铁盒,盒中一卷浸了油的棉线,正嗤嗤燃烧——已烧到只剩半尺!

他一把掐灭火线,棉线烫得掌心滋滋作响。回头再看驿站,粮仓方向已有多处火起,但都是小火星,很快被扑灭。若这引信燃到底,此刻所有人都已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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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统制!”王浑身是血跑过来,“清点完了,斩首三十七,俘十三,我军轻伤五人。粮仓里……全是火药。”

陈到点头,爬上辕门望楼。北方柳树林的火海还在烧,风送来焦臭味和隐约的惨叫。他看了很久,直到天色大亮,火势渐熄。

“赵老呢?”王猛问。

陈到没回答。他望着那片焦黑的林子,忽然想起昨夜赵横说的那句话:

“一条老命,换五百金兵,值。”

值吗?

他想起父亲那只瞎眼,想起自己空洞的左眼眶,想起祠堂草席下那两具尸体。四十年,无数条命填进去,就为换一个“值”字。

远方传来马蹄声。两个年轻弟兄回来了,马背上驮着一具尸体。

是赵横。老人胸口插着三支箭,但脸上没有痛苦,反而像睡着了一般安详。手里还紧紧攥着那半块“背嵬”腰牌。

“我们到的时候,火已经大了。”一个弟兄哑声说,“赵老点完火没走,反而朝金兵大营方向跑,边跑边喊‘岳爷爷来了’。金兵追着他射……他把追兵引到了火场深处。”

陈到下马,走到赵横尸身前,缓缓跪下。他伸手合上老人的眼睛,然后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那具瘦小的身体上。

“找副好棺材。”他说,“等拿下汴京,送赵老……回家。”

“回真定?”

“不。”陈到望向西方,“回朱仙镇。埋在他等了一辈子的地方。”

晨光彻底洒满大地时,陈桥驿已飘起宋字旗。陈到按计划在辕门外堆起五堆篝火——这是给汴京东门守军看的信号:此地已下,粮道已断。

做完这一切,他独坐在望楼台阶上,从怀里摸出个扁酒壶,往地上倒了一半,自己喝了另一半。酒很烈,烧得他那只独眼泛起水光。

“爹。”他对着空气说,“你当年没走完的路,儿子今天……接着走。”

风吹过驿站,吹过焦黑的柳树林,吹过盖着披风的尸体,吹向一百二十里外那座沉寂了四十年的城。

汴京,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