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砖窑的火光在腊月十七的寅时终于燃尽最后一根木柴。辛弃疾将冷透的灰烬仔细掩埋,又在窑壁不起眼处刻下三道浅痕——这是背嵬军撤退时的暗记,若有后来者见之,便知此路已通。
周兴带着那份绢帛地图先走了。这位独臂掌柜离开前,将腰间那柄缺口腰刀解下,递给辛弃疾:“赵横大哥的刀,您带上。刀在,人在。”
辛弃疾接过,入手沉重。刀身虽已崩口,但刃脊上那行阴刻的“精忠报国”四字依旧清晰——是岳帅当年亲笔所题,只赐予统制以上的将领。原来赵横在背嵬军中,已官至统制。
“此去应天府三百里,沿途多有关卡。”辛弃疾将刀系在腰间,“周掌柜务必小心。”
周兴咧嘴笑了,露出仅剩的三颗黄牙:“放心,我这条命,早在靖康年就该丢在汴京城头。多活了二十八年,够本了。”他转身,独臂在空中挥了挥,没入黎明前的黑暗。
王瘸子和李独眼已备好三匹驽马——是从附近村落“借”来的,马瘦毛长,但脚力尚可。苏青珞正在为岳霆重新裹伤,少年肩上那道天牢烙铁留下的疤又开始渗血,是连日奔波所致。
“还能撑么?”苏青珞轻声问。
岳霆咬牙点头,将最后一口冷硬的干粮咽下:“撑得住。沈叔叔说过……北上之路,最忌露怯。”
辛弃疾翻身上马,肋间伤处传来熟悉的钝痛。他深吸一口寒气,望向北方灰蒙蒙的天空。四日七百里,每日需行近两百里,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路程。但秦九韶和石嵩在燕京地牢里等死,他们没有选择。
“走官道还是野径?”王瘸子问。他虽瘸,马术却极精,此刻已控住最烈的那匹马。
“官道快,但盘查严。野径绕,但隐蔽。”李独眼那只独眼在晨光中闪着光,“我探过,往北三十里有条旧驿道,靖康年后就废了,金兵从不巡。”
辛弃疾略一沉吟:“就走旧驿道。但需有人在前探路,一里一报。”
“我去。”李独眼扯动缰绳,“这只眼虽瞎,耳朵却灵。十里内的马蹄声,逃不过我耳朵。”
三匹马冲出废砖窑,踏碎一地晨霜。旧驿道果然荒败,路面上荆棘丛生,两侧枯树如鬼手般伸向天空。但路基尚存,马行其上,速度竟不比官道慢多少。
行至午时,已过八十里。前方出现座废弃的驿站,门楼倾颓,院中荒草过膝。李独眼勒马回报:“驿里有生火痕迹,不超过一日。”
辛弃疾下马查看。驿站的灶膛里灰烬尚温,墙角丢着几个啃光的羊骨——骨头上还带着新鲜的牙印。他捻起一撮灰,在鼻尖嗅了嗅:“是军中特制的行军炭,烟少耐烧。有金兵在这里歇过。”
众人心头一紧。王瘸子急道:“换路?”
“来不及了。”辛弃疾望向驿站后墙,那里有新踩出的脚印,杂乱而仓促,“他们也是急行军,往北去了。我们若绕路,至少耽搁半日。”
苏青珞忽然蹲下身,从草窠里捡起枚铜钱。钱身磨得发亮,正面是“正隆通宝”,背面却被人用利器刻了个极小的“岳”字。“这是……背嵬军的联络信物?”
岳霆接过细看,脸色骤变:“是我大哥岳云的遗物!绍兴十一年他被捕前,将随身铜钱分给亲兵,说‘持此钱者,皆我兄弟’。”他手指颤抖地抚过那个刻字,“这钱怎会在此?”
辛弃疾心中一震。岳云,岳帅长子,与父同死于风波亭,年仅二十三。他的铜钱出现在金兵歇脚处,只有一个可能——当年有背嵬军旧部被俘后降金,如今仍在金军中。
“追。”辛弃疾翻身上马,“若此人尚念旧情,或许能为我们所用。若已彻底投敌……”他握紧刀柄,“便除了这个祸患。”
四人沿驿道急追。旧道渐渐与官道并行,远处已能看见金国巡骑的旗幡。李独眼伏在马背上,独耳紧贴地面:“前方三里,有约二十骑,速度不快。”
辛弃疾打了个手势,四人勒马转入路旁枯林。透过枝桠缝隙,果然看见一队金兵正缓缓北行。队伍中有一辆囚车,车上铁笼里关着两人,虽蓬头垢面,但身形依稀可辨——正是秦九韶和石嵩!
“他们还活着!”苏青珞低呼。
但囚车旁押送的金兵,足足有二十骑,皆披重甲,马鞍旁挂着强弩。为首者是个满脸横肉的百夫长,正与身旁一个汉人打扮的中年人交谈。那汉人虽穿着金国吏服,腰间却挂着一串铜钱——正是岳云那枚!
“是他。”岳霆咬牙,“降将……”
辛弃疾仔细观察。那汉人约莫四十余岁,左颊有道深深的刀疤,说话时总下意识摸向腰间铜钱。他正与百夫长争执着什么,声音顺风传来几句:
“……必须走官道……这是完颜将军的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