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山神庙藏在柏树林深处,瓦碎梁倾,门额上“敕建山神祠”五个字剥落得只剩残影。陈七推开半朽的木门时,庙内的人齐刷刷站起——杨峻、岳琨、王猛、赵铁骨,还有十来个黑衣人,个个带伤,却都握紧了兵器。
“七叔!”岳琨眼眶一红,要冲过来,被杨峻抬手拦住。
杨峻的目光越过陈七,落在辛弃疾和苏青珞身上,最后又回到陈七脸上。他手中的铁杖顿了顿地:“来了。”
“三哥。”陈七的声音有些发哽,“谷里那些兄弟……”
“知道了。”杨峻打断他,转身走向神龛前那堆将熄的火堆,“坐下说话。”
庙内弥漫着血腥和草药混合的气味。苏青珞一眼看见王猛左肩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顾不得礼节,上前查看。王猛咧嘴想笑,却疼得龇牙:“苏姑娘,还死不了。”
“别动。”苏青珞从药囊中取出最后一点金疮药,又扯下自己内襟的干净布条,“这伤再深半寸,胳膊就废了。”
辛弃疾在陈七搀扶下坐到火堆旁。火光映着他苍白的脸,也映着庙内一张张带血的面孔。他数了数,连杨峻在内,还剩十四人。而昨日在鹰嘴岩分兵时,岳琨带了五人,杨峻手下至少二十人——这一日一夜,折了一半多。
“郑清之的人还在搜山。”杨峻往火里添了根柴,“南边、东边的出山路都被封了。北边是百里荒,西边……是悬崖。”
陈七盯着跳动的火焰:“三哥,你既为史弥远办事,为何又要救岳琨?”
庙内静了一瞬。几个黑衣人下意识看向杨峻,手按上刀柄。杨峻却笑了,那笑容里满是苦意:“老七,你以为我真投了史党?”他解下腰间一个皮囊,倒出几枚铜钱大小的铁牌,牌上刻着名字——都是今日谷中战死者的姓名。
“这些兄弟,跟了我最少的也有八年。”杨峻摩挲着铁牌,“我若真投了史弥远,他们第一个杀的就是我。”他将铁牌一枚枚排在地上,“郑清之三个月前找到我,说史相知道岳家军旧部散在江淮,愿以千金相聘,编为‘忠义巡防营’,既往不咎。”
岳琨忍不住道:“三叔你答应了?”
“答应了。”杨峻抬头,眼中寒光一闪,“不答应,怎知史弥远在江淮布了多少暗桩?不答应,怎知他要山河印和血诏的真正用意?”他看向辛弃疾,“辛先生,你可知史弥远为何非要那方印不可?”
辛弃疾咳嗽两声:“伪玺祥瑞已得圣心,真印便是威胁。”
“不止。”杨峻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的纸,展开——竟是半幅地图,绘着山川城池,标注密密麻麻,“这是沈晦沈先生临终前托人带给我的。他说,山河社稷印的秘密,不在印本身,而在印玺的来历。”
苏青珞包扎的手停了停:“来历?”
“此印乃太宗皇帝命巧匠以燕云十六州故土之土、黄河长江之水、五岳之石,混铸而成。”杨峻的手指划过地图上那片被涂黑的区域,“印成之日,太宗立誓:‘不复燕云,此印不归宗庙’。后来真宗澶渊之盟,印被收起;到靖康之变,印随二帝北狩。高宗南渡后,曾遣使寻印,未果。”
辛弃疾想起怀中的那方玉印,入手温润,却重如千钧:“所以这印……代表着北伐旧誓?”
“更致命的是,印玺暗格中藏有一物。”杨峻压低声音,“沈先生说,他当年在汴京宫中查档,见靖康元年秘录记载:太宗铸印时,将‘燕云十六州山川舆图’微缩镌刻于金箔,藏于印钮暗格。那地图标注着辽国——如今是金国——在燕云各处的兵力部署、粮草囤点,甚至还有……地下暗道。”
庙内一片倒抽冷气之声。陈七霍然站起:“燕云故道图?真有此物?”
“沈晦一生查证,确信无疑。”杨峻重重点头,“这图若落到主战派手中,便是北伐利器;若落到史弥远手中,他便可献给金国,换一个‘宋金永好’的功劳,甚至……”他顿了顿,“甚至可能以此要挟官家,彻底断绝北伐之念。”
辛弃疾只觉怀中那方印烫得灼心。他想起沈晦在石室中留下的壁刻,想起那些破碎的印泥和工具——沈晦或许曾想仿制此印,却始终未成。
“所以史弥远才不惜一切代价。”辛弃疾喃喃,“他不仅要毁掉血诏,更要拿到印中地图,向金国献媚。”
“正是。”杨峻卷起地图,“我假意投靠,三个月来摸清了史党在江淮的七处暗桩、三条密道。昨日郑清之调兵围山,我本想暗中助你们脱身,却没想到……”他看了眼岳琨,“这几个小子太莽,直冲南边官道,中了埋伏。”
岳琨羞愧低头。王猛瓮声瓮气道:“是我们拖累了杨三叔。”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陈七看向庙外渐暗的天色,“当务之急是出山。三哥,你既知密道,可能送辛先生去楚州?”
杨峻沉默良久,摇头:“难。郑清之已知我反水,所有已知的暗道必被重兵把守。且……”他看向辛弃疾,“辛先生这身子,撑不过长途跋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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