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苦笑:“陈兄……骂得是。”他深吸一口冰凉的雾气,强提精神,“那便……继续走。”
又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雾中忽然现出朦胧的轮廓——不是树,不是石,而是一片白森森的东西。走近了才看清,那是无数骸骨,半陷在泥沼中,有的完整,有的散碎。骨骸大多呈黑色,是被沼泽侵蚀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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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骨坡到了。”陈七声音低沉,“这些都是历年陷在此地的旅人、逃犯、溃兵……也许还有金兵。”他指向坡顶一处黑影,“岩洞在那里。”
岩洞不大,但干燥,显然地势较高。众人挤进去,陈七在洞口撒了雄黄粉,又点燃一小捆艾草驱虫。苏青珞检查各人伤势,王猛毒已控制,陈七岳琨失血过多但无性命之忧,辛弃疾的高热却越来越凶。
“必须退热,否则……”苏青珞话未说完,但众人都懂。
陈七沉默片刻,忽然道:“泽中有种‘冰心草’,沈先生提过,生于白骨堆旁,叶如碧玉,触手冰凉,可解热毒。我去找。”
“七叔,我去。”岳琨起身。
“你认不得。”陈七按住他,“守好这里,若有异动,立刻带人从洞后那条石缝走——沈先生说过,那缝通另一条暗道。”他看向苏青珞,“苏姑娘,若我天明未归,你们便自行南下,按我之前指的方向。”
说罢,他提起竹杖,转身没入雾雨之中。
洞内一片死寂。岳琨握刀守在洞口,眼睛死死盯着外面。辛弃疾靠在石壁上,意识渐渐模糊。恍惚间,他仿佛看见祖父辛赞站在洞口,依旧是当年历山上的模样,指着南方说:“孩儿,往南走,那里有汉家衣冠……”
“祖父……”他喃喃。
苏青珞握住他的手,泪如雨下。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洞外只有风雨声。就在岳琨几乎要冲出去寻找时,雾中终于现出陈七的身影。他浑身泥泞,左手攥着一把碧莹莹的草叶,右手却拖着一具尸体——是名黑衣人,胸前插着三支弩箭。
“我们的人……”岳琨冲出去,看清尸体面容,失声道,“是周胜!他怎么会……”
“郑清之的人摸进来了。”陈七将冰心草扔给苏青珞,自己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我在白骨堆旁遇见周胜,他中了埋伏,临死前说……郑清之悬赏千金,雇了泽中的‘荒盗’做向导,已有一队追兵入泽,距此不过十里。”
洞内空气骤然凝固。苏青珞颤抖着捣药,岳琨握刀的手青筋暴起。辛弃疾睁开眼,看向陈七:“多少追兵?”
“周胜说,至少五十人,全是好手。”陈七苦笑,“我们走不掉了。”
雨打洞口,噼啪作响。远处雾海深处,隐约有火光闪动,如鬼眼眨动。
岳琨忽然笑了:“七叔,记得郾城之战前夜吗?岳帅说:‘明日一战,或有去无回。’你说:‘那便多杀几个,黄泉路上不寂寞。’”
陈七也笑了,笑得咳出血沫:“记得。”他看向辛弃疾,“辛先生,对不住,终究还是连累你了。”
辛弃疾摇头。他撑着石壁站起,走到洞口。雨丝扑面,冰凉刺骨,却让他神智清醒了一瞬。他望着雾中渐近的火光,轻声道:
“陈兄,岳琨兄弟,还有诸位……是辛某连累了你们。”他回身,向众人深深一揖,“但今日,辛某有一请——请诸位,与我同战这最后一程。”
他直起身,眼中那团将熄的火,竟又燃了起来:
“让史弥远知道,这大宋山河,还有人愿以血洗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