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荒”不是地名,是活物。
踏入这片泽地的第一刻,辛弃疾便明白了。脚下的“地”其实是无数年腐叶淤泥积成的浮壳,踩上去软绵绵的,每一步都陷到脚踝。灰白色的雾从四面八方涌来,浓得化不开,三丈外便只见模糊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沼泽特有的腥腐气,混杂着某种草木的甜腻——那是瘴气。
陈七走在最前,手中一根探路的竹杖每戳一步都极其谨慎。岳琨断后,三名黑衣人护在两侧。苏青珞搀着辛弃疾走在中间,王猛赵铁骨一左一右,都屏着呼吸。
“这雾……有毒吗?”王猛低声问,手指不自觉按了按腰间水囊。
“轻毒。”陈七头也不回,“短时无事,若连吸三日,肺会烂。”他从怀中摸出个小陶瓶递给苏青珞,“沈先生的‘避瘴丹’,每人含一粒在舌下,可撑六个时辰。我们只有一瓶。”
苏青珞连忙分药。辛弃疾将药丸含入口中,一股辛辣直冲脑门,神智却为之一清。他看向陈七的背影:“陈兄似乎对此地很熟?”
“来过三次。”陈七的声音在雾中有些缥缈,“第一次是绍兴十八年,护送一位从汴京逃出的皇室遗孤。第二次是绍兴二十五年,追杀一个向金国出卖岳家军旧部名单的叛徒。”他顿了顿,“这是第三次。”
“那位遗孤……”
“死了。”陈七竹杖戳进一处看似坚实的泥地,泥下突然冒出几个气泡,他立刻绕开,“染了沼泽热,高烧七日,死在我背上。才九岁,徽宗皇帝的曾孙,按辈分该叫今上堂叔。”他的声音平淡得可怕,“我把他埋在泽地边缘,立了块无字木牌。如今十年过去,怕是连木牌都烂了。”
辛弃疾默然。苏青珞轻声问:“那叛徒呢?”
“杀了。”陈七这次回答得更短,“拖进沼泽深处,看着他一点点沉下去。他求我给他个痛快,我说:‘当年被你出卖的三十七个兄弟,可有人给过他们痛快?’”
雾中一片死寂,只有众人踩在泥泞里的噗嗤声。辛弃疾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血腥味又涌上喉头。苏青珞忙扶他停下,陈七回头看了一眼,摇头:“不能停。这浮壳下是活泥沼,停久了可能陷下去。”他走过来,蹲下身,“我背你。”
“不必……”辛弃疾话未说完,陈七已不由分说将他背起。这汉子身躯如铁,步伐稳健,哪怕负着一人也比众人走得快。辛弃疾伏在他背上,能感受到衣下虬结的伤疤——那是多年征战留下的印记。
“陈兄。”他低声道,“当年岳帅……最后一面,你见着了吗?”
陈七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没有。”良久,他才开口,“绍兴十一年腊月二十九,我们被缴械围在朱仙镇外营中。来传旨的是万俟卨,他说岳帅已下大理寺狱,让我们各自归乡。我不信,当夜带十七个兄弟偷出营地,想去临安劫狱。”他声音渐渐发沉,“走到半路,遇上了沈先生。”
“沈晦?”
“嗯。他拦住我们,说临安已成龙潭虎穴,去必死。我们不听,他便掏出一封岳帅的亲笔信。”陈七深吸一口气,“信上说:‘吾已必死,尔等不可妄动。留有用之身,待来日北定中原,于吾坟前洒酒告捷即可。’”
辛弃疾感到陈七的背脊在微微颤抖。那是压抑了二十余年的悲愤,早已渗入骨髓,成为支撑这副身躯的钢架。
“我们信了,散了。”陈七继续说,“后来才知,那信是沈先生仿写的——岳帅根本没机会留书。但沈先生说:‘岳鹏举若在,也会写这样的话。’”他忽然笑了,笑声又苦又涩,“是啊,岳帅就是那样的人。自己赴死,却要兄弟们活。”
雾越来越浓,天色也越来越暗。明明还是午时,四下却昏黑如暮。陈七停下脚步,示意众人围拢。他从怀中取出一枚古旧的青铜罗盘,指针在雾中颤动不定。
“磁场乱了。”他皱眉,“这雾里有铁矿脉,罗盘靠不住。”他收起罗盘,闭目凝神片刻,忽然指向左前方,“那边有水流声,很弱,但确实有。循水走,水终会出泽。”
岳琨侧耳细听,摇头:“七叔,我只听见风声。”
“不是风声,是水渗过腐叶的声音。”陈七睁开眼,目光锐利,“我在太行山躲了五年,听得出每一种水声。走。”
果然,前行约半里,脚下开始出现细小的水线。水色暗红如铁锈,在灰白雾中蜿蜒如血痕。又行一里,水线汇成小溪,溪边出现了零星的低矮灌木——叶子都是暗绿色的,厚实如皮革。
“有植物,说明地稍实。”陈七稍松了口气,将辛弃疾放下,“歇一刻钟,饮水进食。记住,只喝自己水囊里的,绝不可碰泽中水。”
众人靠灌木坐下。苏青珞检查辛弃疾的伤,伤口在潮湿中有些发白,但没有溃烂。她重新敷药包扎,又喂他服了护心丸。陈七与岳琨蹲在溪边,低声商议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