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幼安!”
“听我说。”辛弃疾抬手止住他们,喘息着,“我如今这样子,纵下了崖,也撑不到楚州。但印、诏、名单,必须送出去。”他目光扫过三人,“虞侯,你是官身,熟悉军中关节,且持张枢相信物,由你携真印真诏走。石兄,你身手最好,护着虞侯突围。青珞……你带那份名单抄本,与剩余亲兵伴我留在此处。”
“不可!”三人齐声。
苏青珞泪如雨下:“你要我眼睁睁看你……”
“这是军令。”辛弃疾声音陡然严厉,随即又软下来,“青珞,你听好。名单抄本虽非原本,但内容无差。若虞侯途中出事,你手中这份便是备份。且你留在此处,可为我施针用药——我这身子,离了你,怕是连明日都熬不过。”他苦笑,“我在此,还能为你们拖住追兵。史弥远要的是印与我的人头。我若在,他们必强攻此崖,便无暇全力追索虞侯。”
洞内一片死寂。隙泉滴落潭中,叮咚作响。
良久,虞方重重跪地,向辛弃疾磕了个头:“幼安,此恩此义,虞方永世不忘。”
石嵩亦单膝跪下,虎目含泪:“我定护虞侯周全。待见到张枢相,必领兵来救!”
辛弃疾艰难抬手,扶起二人:“莫作此态。记住——印、诏、名单,须亲手交予张德远。告诉他……辛弃疾无能,不能亲见北伐之日。但请他……莫负中原万千遗民之望。”
子夜时分,虞方与石嵩用藤蔓编成长索,自后崖悄然缒下。辛弃疾由苏青珞搀着,在崖边目送。二人身影没入黑暗许久,辛弃疾仍伫立不动。
“他们……能到吗?”苏青珞轻声问。
“能。”辛弃疾望着南方沉沉夜空,“因为他们心中有火。”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呕出一口黑血。苏青珞慌忙扶他回洞,却被他轻轻推开。
“青珞,拿纸笔来。”
洞中尚有陈默所赠的简陋文具。辛弃疾盘坐潭边,就着微弱火光,提笔濡墨。笔锋落在纸上,却迟迟未动。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当年……我祖父辛赞,因家族所累,仕于金国。但他每带我登高望远,指画山河,总会泣下。他说:‘孩儿,你记住,这万里江山,本是我汉家故土。’”他顿了顿,笔尖颤了颤,“后来他送我南归,临别时只说了一句:‘替祖父……看看临安的西湖。’”
苏青珞泪流满面。
辛弃疾终于落笔。不是奏章,不是军情,而是一首《鹧鸪天》。墨迹淋漓,字字如血: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襜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簶,汉箭朝飞金仆姑。
追往事,叹今吾,春风不染白髭须。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
写至最后,他手一颤,笔杆滚落潭中,溅起细小水花。纸上未句,墨迹已散。
苏青珞拾起纸,小心吹干,折好塞入怀中。“我替你收着。等到楚州,再写完。”
辛弃疾笑了笑,未答。他靠向岩壁,望向洞外那一线夜空。星辰稀疏,但有一颗极亮的,悬在正南。
“那是……北斗吧。”他喃喃。
“是北斗。”苏青珞坐到他身边,轻声道,“斗柄指南,天下皆夏。”
辛弃疾缓缓闭上眼。高热如潮水般再次涌来,将他吞没。朦胧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少年时,祖父牵着他的手,站在济南城外的历山顶上。远处黄河如带,故国山河,皆在烟云之中。
“祖父……”他极轻地念了一声,沉入混沌。
洞外,夜枭凄鸣。崖下远处,隐隐有马蹄声如闷雷,渐次逼近。
天,快要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