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乎?人意乎?”辛弃疾抚过那斑驳刻字,指尖传来历史的冰凉与沉重。沈晦当年“泣血锥心”南望,可曾想到数十年后,会有另一批携带着更大秘密、同样亡命南归的后来者,重履此径?
“既有前迹,此路或通。”石嵩语气添了几分希望,“将军,我先探。”
“小心。”辛弃疾点头,将怀中印诏包裹更紧贴胸膛。苏青珞默默撕下更多布条,将三人小腿袍袖扎紧,以防行动羁绊。
石嵩侧身挤入石缝,身影没入黑暗。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只有风声水声。辛弃疾闭目调息,脑海中却纷乱如麻。龙门绝壁取得的第二份血诏,高宗赵构那力透纸背、近乎泣血的文字,一句句在心头灼烧:“……黄、汪二贼,外托和议,内结私党,交通敌国,沮挠恢复,致使二圣北狩,神器蒙尘……朕潜邸旧臣,多遭构陷……后世子孙,若欲雪靖康之耻,复祖宗疆土,必先除此国蠹,清此君侧……”这已不止是指证史弥远一党“把持”朝政,而是直指其源头与金人或有勾连、乃是误国奸邪一脉相承!此诏若公之于世,掀起的岂止是政潮,简直是能将半壁朝堂连根拔起的惊涛骇浪。张浚相公……他真准备好了吗?官家赵扩,又能否承受这直指祖父辈君臣、动摇现今执政根基的真相?
“辛兄,”苏青珞的声音将他从翻腾思绪中拉回,她靠坐在一旁,黑暗中眸子却亮得惊人,“若……若能安然返回楚州,张相公决意发难,你待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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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弃疾沉默片刻,缓缓道:“青珞,你可知稼轩此生,最憾何事?”
“未能沙场死于恢复之战?”
“是其一。”辛弃疾望着虚无的黑暗,仿佛望向遥远的山东,“更憾者,是眼见多少热血志士,未死于敌寇刀剑,却陨于自己人的阴谋倾轧、猜忌寒心。岳元帅风波亭,曲相公贬死雷州……如今,我们握着这足以‘清君侧’的利器,稍有不慎,恐非振作士气,反是……反是打开另一场祸乱之门。朝局若彻底崩坏,北伐大业,更成镜花水月。”
“可史弥远之辈,不除不行!”苏青珞语气激动起来,“他们堵塞言路,克扣军饷,陷害忠良,更与金人暗通款曲。此次伪玺之事,已是公然欺天!不除他们,何谈恢复?”
“除,自然要除。”辛弃疾声音低沉而决绝,“但须有策略,有时机,更要……有收拾局面的后手。张相公在朝,或能权衡。我所虑者,是这‘山河印’与‘血诏’,分量太重,一旦抛出,恐非人力所能完全掌控。更怕……怕有人借此行党同伐异之实,令朝堂再无宁日,反让金人坐收渔利。”他顿了顿,叹道,“这或许,便是高宗皇帝将密诏与山河印同藏,却迟迟不敢、亦不能动用之缘由吧。利器双刃,伤敌亦能伤己。”
正说着,石缝内传来石嵩压低的呼唤:“将军!通道向下,确有暗河,水不深,可涉。前方隐约有光,似通山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