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浚的书房并不宽敞,陈设简朴,除了堆积如山的舆图、卷宗,便是几件必要的桌椅书架。窗扉半掩,午后略显慵懒的光线斜斜透入,在青砖地上投下细长的窗格影子,空气里浮动着陈旧纸张与淡淡墨香的气息。辛弃疾迈进房内,肃然行礼:“末将辛弃疾,参见相公。”
张浚从一堆文牍后抬起头,放下手中的笔,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的、略带疲惫的笑容,指了指下首一张椅子:“幼安来了,坐。不必拘礼,此处没有外人。”他示意亲随退下并掩好房门。
辛弃疾依言坐下,身姿依旧挺拔。近距离看,张浚眼角的皱纹深了许多,鬓边白发也愈发显眼,显然这数月来江淮的军事压力与朝堂的明争暗斗,耗损了他太多心力。
“泗州之事,你处理得很好。”张浚开门见山,声音沉稳,“临危不乱,血战退敌,更难的是,在郑清之步步紧逼下,能稳住阵脚,保全大局。朝廷的敕命……委屈你了。”
“相公言重。”辛弃疾欠身道,“守土抗金,分所当为。朝廷叙功迁调,自有法度,弃疾并无怨言。只是……”他略微停顿,目光清澈地看向张浚,“只是旧部将士,血战余生,如今散处泗州,恐日久生变,亦非朝廷用人之道。弃疾斗胆,恳请相公能稍加保全。”
张浚微微颔首,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旧部之事,我心中有数。王刚是可信之人,我已私下嘱托他代为看顾,孙捷那里,亦有牵制。短期内,应无大碍。只是朝廷既有明旨调你任参议,直接干预泗州军务便名不正言不顺。需从长计议。”他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幼安,你可知此番调令背后,真正缘由为何?”
辛弃疾沉声道:“可是因汴京所得之物?”
“是,也不全是。”张浚站起身,走到墙边悬挂的巨幅江淮舆图前,背对着辛弃疾,“血诏全文与调兵金牌,我已秘呈官家御览,并抄送数位可信的台谏重臣。此事在朝中已掀起轩然大波。史弥远等人极力辩称血诏乃伪作,金牌已失时效,甚至反诬我与你等‘勾结北人,伪造神器,摇动国本’。”
他转过身,眼中带着沉痛与怒意:“更棘手的是,官家态度……甚是暧昧。留中不发,不置可否。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他走回座位,压低声音,“幼安,你可知那铜匣中,除了血诏金牌,沈晦手书提及高宗皇帝曾命其密藏,还有一句关键?”
辛弃疾回想炎生转述及自己所见帛书内容,道:“沈晦手书言,‘上谕:此物关乎国本,非中兴有望、社稷重光之时,不可轻现。’”
“正是这句‘非中兴有望、社稷重光之时,不可轻现’!”张浚重重一叹,“官家现今……恐无北伐恢复、迎还二圣之强烈意志。血诏中‘恢复中原后行禅让’之语,于他而言,非但不是法理利器,反可能是心头芒刺。史弥远正是窥破此点,才敢如此猖狂,构陷打压。调你离军,既是剪除我羽翼,亦是防范你借旧部生事,或将血诏之事扩散于行伍之间。”
辛弃疾默然。他虽然对朝廷的复杂有所预料,但亲耳听到当今皇帝可能因私心而忌惮甚至否定父兄的合法诏书与恢复之志,心中仍不免泛起寒意与悲凉。这便是他们抛头颅洒热血所要效忠的朝廷中枢?
“相公,既如此,血诏金牌现世,岂非反成祸端?史弥远若借此进一步诬害,如之奈何?”辛弃疾问出了最深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