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间的晨曦,并未因昨夜的悲愤誓言而增添多少暖意,反而像是被那浓烈的杀伐之气浸染,带着一股沉甸甸的、金铁般的冰冷。耿京罹难的噩耗,如同在北归的熊熊烈焰上泼下了一瓢滚油,非但未曾浇熄,反而激起了更加狂暴、更加决绝的复仇之火。
辛弃疾独立于营地边缘一处凸起的岩石上,任凭带着寒意的山风撕扯着他未及梳理的鬓发和染血的衣袍。他面向北方,身形如岳,一动不动。那双深邃的眼眸,越过层峦叠嶂,仿佛已穿透千山万水,看到了山东那片浸透忠魂热血的土地,看到了叛徒张安国在金人庇护下那丑恶的嘴脸,看到了耿京大哥不屈的英魂在云端凝视。
他没有再流泪,所有的悲痛都已化为燃料,在胸中那座名为“复仇”的熔炉里疯狂燃烧。内息在经脉中奔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汹涌,却也更加凝练、更加专注。鬼谷铁牌紧贴心口,传来的不再是温润,而是一种共鸣般的灼热,仿佛与他同仇敌忾。识海之中,那幅星图依旧模糊,但指向北方的方位,却异常清晰地亮起一颗血色的星辰——那是复仇的标记,是必须用叛徒之血才能祭奠的英灵!
“幼安。” 韩常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劲装,脸上的血污已洗净,但眉宇间那股煞气却愈发浓重,钢刀就随意地插在身旁的泥土里。“弟兄们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一句话。”
辛弃疾缓缓转过身。他的脸色依旧苍白,伤势并未痊愈,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让韩常这等悍勇之辈也为之心悸——那是混合了无尽悲痛、滔天怒火与钢铁般意志的光芒。
“韩兄,”辛弃疾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我们的对手,不仅是叛徒张安国,还有他背后的金国济南府,乃至整个北地的金虏铁骑。此去,九死一生。”
韩常咧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却冰冷如刀:“怕个鸟!脑袋掉了碗大个疤!能跟着你宰了那忘恩负义的狗杂种,为耿京大哥报仇,老子这辈子值了!”
辛弃疾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他走下岩石,与韩常一同回到营地中央的空地。
空地上,新生营的将士们已然列队。虽然人数不过百余人,衣甲也显得有些破旧混杂,但那股历经血火淬炼出的肃杀之气,却凝而不散。于洪站在队首,神色肃穆。刘韬、孙胜以及其他从临安跟随而来的义军弟兄也站在队列中,人人眼神坚定,不见丝毫畏缩。沈钧则站在稍远处,面色凝重,他虽不擅武事,但此刻也选择与众人共同面对。
看到辛弃疾走来,所有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辛弃疾目光缓缓扫过每一张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这些面孔上,有失去领袖的悲恸,有对叛徒的刻骨仇恨,更有对未来的决绝与期待。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走到队列前方,从于洪手中接过一面折叠着的、略显陈旧却洗得发白的旗帜。他深吸一口气,双臂用力一振!
“哗啦——”
旗帜迎风展开!白色的底子上,用浓墨书写着一个遒劲有力、仿佛带着血色的“耿”字!旗帜边缘,残留着些许暗红色的印记,那是昔日战斗留下的血痕!
“弟兄们!”辛弃疾手持大旗,声音如同沉雷,在山谷间回荡,“这面旗帜,代表着耿京大哥!代表着他驱逐金虏、还我河山的未竟之志!也代表着我们所有死在金狗刀下、死在叛徒手中的弟兄的英魂!”
他猛地将旗杆顿入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声,旗面在风中猎猎作响,那“耿”字如同活了过来,怒视着北方。
“如今,耿京大哥被奸贼所害,山东义军星散!此仇,不共戴天!此恨,刻骨铭心!”辛弃疾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无尽的悲愤与杀意,“我,辛弃疾,在此立誓!必持此旗,北渡淮水,重返山东!必手刃叛徒张安国,取其首级,祭奠耿京大哥在天之灵!必重整义军,再举义旗,与金虏血战到底,直至收复故土,迎回二圣!”
他的目光如同实质,扫过众人:“此去,前路艰险,强敌环伺!可能有去无回,可能埋骨他乡!你们……怕不怕?!”
“不怕!” 百余人齐声怒吼,声浪冲霄,震得林鸟惊飞!
“愿随先生,诛杀叛贼,报仇雪恨!” 于洪振臂高呼。
“愿随先生,诛杀叛贼,报仇雪恨!” 所有新生营将士,包括韩常、刘韬等人,全都举起了手中的兵刃,发出震天的呐喊!冰冷的刀锋在晨曦下反射出森寒的光芒,与那面猎猎作响的“耿”字大旗交相辉映。
辛弃疾看着这群情激昂的场面,胸中热血奔涌。他抬手,示意众人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