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弃疾心中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感激”与“谨慎”:“范相日理万机,弃疾人微言轻,岂敢随意打扰。只是蒙范相不弃,偶有书信往来,关切勉励而已。”他既点明了与范如山有联系,又说得模糊,留下想象空间。
钱友谅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笑容更加热络:“那是自然,那是自然!范相慧眼识珠嘛!辛大人年轻有为,日后前途必不可限量!在这江阴,若有什么不便之处,尽管来找钱某!别的不敢说,这地面上的事情,钱某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的。”
他又坐了片刻,说了一堆场面话,这才心满意足地起身告辞。
送走钱通判,韩常看着桌上那几盒包装精美的“土仪”,啐了一口:“呸!黄鼠狼给鸡拜年!将军,这厮明显是范如山派来盯着我们的!”
辛弃疾走到桌边,打开一个礼盒,里面是上等的龙井新茶。他拈起一撮,在指尖捻了捻,淡淡道:“盯着才好。他不动,我们怎么知道水有多深?把这些东西登记造册,收入库房。传我的话,自今日起,所有送来廨房的礼物,一律登记,价值超过百文者,原封退回。”
“是!”韩常应道,随即又有些犹豫,“将军,我们这样……会不会太不给面子了?毕竟强龙不压地头蛇。”
辛弃疾看了他一眼,目光锐利:“韩常,你要记住,我们不是来这江阴做官享福的。若是收了他们的礼,吃了他们的宴请,手短嘴软,日后还如何查案?如何行事?这面子,从一开始就不能给!”
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丝,语气坚定:“我们要立的,是‘规矩’,不是‘人情’。”
接下来的几日,辛弃疾便按照自己的“规矩”行事。他每日准时到衙,处理那些被分配来的琐碎公务,一丝不苟,让人挑不出错处。对于同僚的各种宴请邀约,一概以“初来乍到,公务未熟”为由婉拒。对于下面胥吏有意无意的刁难和拖延,他也不动怒,只是将事情一件件记下,该催办的催办,该问责的问责,虽未动用雷霆手段,但那不怒自威的气度和条理分明的处置,也让一些人收敛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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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下午,他带着韩常,再次来到江边码头。与前几日的暗中观察不同,这次他亮明了签判的身份,要求查验近日的漕船出入记录和货物清单。
管理码头的小吏是个油滑的老头,姓孙,一见辛弃疾,脸上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但眼神里却透着狡黠。
“辛大人,您要看记录?有有有!都在这里!”孙吏捧出一大摞账册,放在辛弃疾面前,“不过……这漕运事务繁杂,船只往来频繁,记录难免有些疏漏,还请大人明鉴。”
辛弃疾不动声色,拿起一本账册翻看起来。账目做得颇为“漂亮”,各项进出似乎井井有条,但仔细看去,却能发现一些细微的疑点。比如,有几条标注运送“寻常杂货”的漕船,吃水却异常之深;又比如,一些船只的泊靠时间与记录不符,存在明显的空白时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