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浚又看向辛弃疾,语气稍缓:“辛督军,此事虽出偶然,但你部呈递文书之中竟有此物,难免引人猜疑。好在沈先生解释清楚,本相信你清白。然则,朝中局势复杂,难免有人借此生事,攻讦于你,乃至牵连北伐大局。你需心中有数,早作防备。”
辛弃疾心中凛然,躬身道:“弃疾明白。多谢枢相信任,提点之恩,没齿不忘。”
一场接风宴,竟以如此惊心动魄的方式收场。众人各怀心思,沉默散去。张浚独留周必大、虞允文等少数心腹密议。辛弃疾则带着陈亮、沈钧等人,在一种沉重而微妙的气氛中返回自己的营区。
回到北援先锋军营区的中军帐,遣退旁人,只留陈亮、沈钧、魏胜、赵邦杰(太行)几人。魏胜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怒道:“他娘的!吃个饭也不安生!什么鸟血诏,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这时候冒出来!这不是给咱们惹祸吗?!”
小主,
赵邦杰(太行)也闷声道:“是啊,沈先生,您老藏着这么个要命的东西,怎么也不早说?这下好了,怕是要被那帮穿官袍的拿住把柄,往死里整咱们!”
沈钧满面羞愧与惶恐,对辛弃疾深深一揖:“盟主,老朽……老朽实在罪该万死!此事隐瞒多年,一则为先父遗命所系,不敢轻泄;二则……二则也实是怕为盟主与诸位招来杀身之祸。不想今日……今日竟因老朽疏忽,酿此大患!老朽……老朽愿以死谢罪!”说着,竟要朝帐中木柱撞去。
“沈先生不可!”辛弃疾一把拉住他,沉声道,“此事怎能怪你?护持先人遗命,乃人子本分。疏忽之事,亦是意外。眼下不是追究责任之时,而是需思量如何应对。”
陈亮一直拧眉沉思,此刻开口道:“幼安所言极是。血诏之事,虽属意外,但已成事实。关键在于,此物现世,对谁有利,对谁有害?”他眼中闪烁着锐利的光芒,“对张枢密而言,此物或可成为激励士气、彰显正统的一面旗帜,但更可能是一把双刃剑,尤其可能被史弥远之流利用,诬指张枢密与‘靖康旧案’、‘另立’等敏感之事有所牵连,动摇其北伐统帅之位!”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对我等而言,更是祸福难料。史弥远本就视我等为眼中钉,如今有此‘把柄’,他岂会放过?定会诬指我等伪造血诏,图谋不轨,甚至攀咬张枢密与我等勾结,共谋‘不臣’!届时,张枢密为自保,恐怕也……”
后面的话他没说,但众人都明白。在巨大的政治风险面前,个人的信任与欣赏,往往不堪一击。
魏胜急道:“那怎么办?难道等着那帮奸贼来抓咱们?”
辛弃疾沉默片刻,缓缓道:“静观其变,以静制动。血诏在张枢密手中,如何处置,主动权在他。我等眼下要做的,一是约束部众,谨言慎行,不给任何人以口实;二是加快营中整训,展示我部乃可用之兵,而非惹是生非之辈;三是……”他看向陈亮,“同甫,恐怕还需你与周参议、虞副使等人多加走动,探听风声,陈说利害,至少……要让张枢密身边明白事理之人知晓,我部绝非祸乱之源,而是北伐可倚之力。”
陈亮点头:“此为我分内之事。”
沈钧犹豫道:“盟主,那血诏残角……”
辛弃疾摇头:“既已交予张枢密,便非我等所能置喙。相信张枢密自有考量。沈先生,此事你今后绝不可再对任何人提起,便当作……从未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