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歧路辨忠奸 南辕指烟瘴

醉连营 广林子 1796 字 11个月前

“那时年少,总以为凭一腔热血,满腹经纶,便可涤荡乾坤,还天下一个朗朗。”陈亮自嘲地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苦涩,“如今方知,世事之艰,人心之险,远超纸上谈兵。史弥远之流,口诵圣贤,心怀鬼胎,其害更甚于沙场明刀明枪。”

“你怀疑张枢密?”辛弃疾问。

陈亮摇头:“张魏公抗金之志,天下共知,我信其初心。然则,庙堂之上,非一人之堂。韩侂胄(此时韩侂胄尚未掌权,但已在枢密院,且与主战派关系微妙)等人态度如何?官家(宋孝宗)虽有志恢复,但其决心能抵得住主和派日日浸润、边事稍挫便生的退缩之意吗?”他转过头,直视辛弃疾,“更重要的是,我们这支队伍,在朝廷眼中,到底是什么?是可供驱使的利器,还是需要提防的隐患?利器用罢,可会藏之武库,甚或……折戟沉沙?”

辛弃疾没有立刻回答。这些问题,他也反复思量过。他捻起脚边一颗带血的碎石,摩挲着其粗糙的表面。“同甫,你看这石头,棱角分明,是从山岩上崩落,经战火煅烧,血水浸染。它不圆滑,不温顺,甚至有些扎手。朝廷若想要光润听话的鹅卵石,我们自然不是。但若想破开金虏这堵厚厚的墙,有时候,就需要这样的石头,哪怕它会划伤握持的手。”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明白你的担忧。南下,是险棋。但留在北地,已是死局。与张枢密合兵,至少有一线希望,可以倚仗其名分、粮饷,恢复元气,徐图后计。至于朝廷如何待我……”他眼中闪过一丝锐芒,“那就要看我等手中之‘石’,是否足够坚硬,足够有用,也看我等是否懂得,何时该露锋芒,何时该敛棱角。”

小主,

陈亮若有所思:“幼安的意思是……既要借势,亦需自立?既要合作,亦需防范?”

“不错。”辛弃疾点头,“此去南下,首要之事,是保全这支队伍的核心与元气。建制不可散,骨干不可失,尤其是墨工、炎生所掌之技艺,乃我等立足之本。其次,需与张枢密坦诚相见,陈明我部之志、之力、之难,争取其理解与支持,至少,要让他明白,我等是助力,而非负担或威胁。再者……”他声音转冷,“对史弥远之流,需万分警惕。同甫你脱险之事,恐已激怒彼辈。南下路上,朝中暗箭,不得不防。”

陈亮长长吐出一口气:“听幼安一席话,我心稍安。只是……这其中的分寸拿捏,何其难也。一步行差,便是万劫不复。”

“唯小心谨慎,如履薄冰而已。”辛弃疾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吧,李将军的信使,应该快回来了。且看张枢密,如何答复。”

信使在次日傍晚返回,带来了张浚的亲笔回函。李珏不敢怠慢,立刻请辛弃疾、陈亮及众将领一同观看。

张浚的信写得颇为恳切,先是对隐曜谷血战及山东义师之忠勇表示“闻之涕下,感佩殊深”,继而重申其“连结河朔,恢复中原”之志,对辛弃疾等人“南来共举大业”表示“翘首以盼,扫榻以待”。对于指挥权与行军安排,信中明确指示:“着李珏所部与辛卿所部合为‘北援先锋军’,辛卿为督军,李珏为副,一应行军作战事宜,由辛、李二人共商决断,遇有歧议,可飞马报于老夫。” 对于史弥远截拿陈亮一事,张浚则语焉不详,只言“已去信质询,必为同甫讨还公道”,并叮嘱“南下途中,务须谨慎,已另遣兵马于淮北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