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0章 断裂的残篇

秦渊继续道:“那是史书写不尽的黑暗,对于豪门大族更是巨大的灾难,无数家族传承、技艺、思想,便在这等长达百年的系统性毁灭与扭曲中,彻底断裂、湮灭。后世所称‘魏晋风骨’,其真正精髓十不存一,多少绝响,终成绝响。”

“男为奴,女为娼,人为粮,血流万里,山河破碎,我汉人十不存一,伽罗,如今我们读史,只见政权更迭,英雄辈出,却难以真切体会,那文明命悬一线、几乎被连根拔起的痛苦。为何后来南北朝乃至隋唐,总有一股重塑‘中华正朔’的近乎偏执的冲动?皆因伤口太深,遗忘即意味着背叛与消亡。”

莫姊姝脸色微微发白,她出身清河崔氏嫡系,曾深刻感受过家族对于传承近乎苛刻的守护。

此刻闻听这些被掩埋的细节,更能体会其中沉痛。

秦渊悠悠道:“如今的北境诸部,与当年乱华之胡,形虽异,神却未必全非。他们缺的,或许只是一个……足够强大,且内部足够虚弱的中原。”

“五胡劫掠破坏之性,深植传统。丰州之乱,看似边患,实则是他们伸出的第一只触角,一次试探。若我等不能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其伸出的爪子狠狠斩断,并展示出足以令其恐惧的力量与决心…那段黑暗岁月,未必没有可能,以新的形式重临这片大地。区别只在于,昔年是五胡,今后可能是群狼环伺,分食巨象。”

“这便是阿闵坚持出征的意义么?”

崔伽罗刺客隐隐明白,阿闵坚持亲征的背后,是有一份远超个人权位得失的沉重考量。这不再仅仅是一场收复失地的战争,而是一场针对未来可能到来的、更大黑暗的预演与威慑。

“阿闵,你好像很有信心?”她轻声问。

秦渊扶着雪白缓缓动作,轻喘道:“谋定而后动,三思而后行。”

崔伽罗没有力气在回答,她的意识渐渐迷失在这一次又一次的浪潮当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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疾风卷着沙砾抽打在城墙上,发出细密的撞击声。

刘勃韬眯着眼望向北方,地平线正在蠕动。

那不是沙暴。

“这是第几波了,难不成他们还想拿下朔方城?”

先是地平线上的一道黑线,然后是低沉的震动从脚下传来,连城墙上的砖缝都在簌簌落灰。十万人的脚步声混着马蹄声、车轮声,汇成一种沉闷的轰鸣,像远天滚来的闷雷。

近了,那黑色渐渐化开,变成无数移动的色块,灰褐色的皮袍、暗红色的战旗、反射着惨淡天光的铁甲。他们并不像戏文里那样嘶吼冲锋,只是沉默地前进,沉默得让人心头发紧。